第168章 織女2
小姑娘經常夢到以前的事情。
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歪著頭,好奇看向瘋婆娘:「你是誰?為什麼他們叫你瘋婆娘?你是瘋子嗎?」
瘋婆娘笑著用手擦了擦小姑娘臉色蹭上的黑灰,語氣溫和又悵然:「我不是瘋子,我是仙女。」
「仙女?」
小姑娘看了看蒼桑、頭髮半白的瘋婆娘,心想真是一個瘋子,仙女可不長這個樣子呢。
「你知道牛郎織女的故事嗎?」
「知道啊!」
小姑娘拍手笑。
瘋婆子也跟著笑:「我是織女啊。」
她總說自己是織女。
說自己是仙女。
小姑娘也是長大後,才後知後覺頭皮發麻。
被鐵鏈栓住、沒有娘家、沒有名字的女人。
明明是村子裡的瘋婆子,但她說話文鄒鄒的,還教她乘法口訣表,告訴她要多讀書,走出去,見識更廣闊的世界。
等她意識到阿婆身後的經歷、想要問出口時,發現阿婆腳上的鎖鏈被解開了。
她總是在村子裡走,走啊走,一直走到村口馬路,然後在馬路旁邊站很久很久,又折返回來。
有一次,小姑娘看著折返回來的阿婆,輕聲問:「你不走嗎?」
似乎兩人都清楚那些事情,但沒有一個人挑破。
小姑娘拳頭握得死緊,她看了四周,快步走到一股味道的阿婆身邊,伸手,握住她的手:「阿婆,你不走嗎?他們已經沒有拴著你了。」
「我有錢,我有生活費,我給你錢,你回家吧。」
阿婆全白的頭髮如同一蓬乾枯的茅草。
那乾枯的白髮遮住了她大半張臉,也遮住了的眼睛。
「我沒家了。」
她這樣說。
小姑娘瞪大眼睛,她看到,那凌亂白髮遮擋住的眼睛下,滾落幾滴混濁的淚水。
她重複:「我沒家了。」
自那之後,她依舊每天走到路口,然後站很久很久,最後又走回村尾那個只有她一個人住的地方。
小姑娘捂著臉,淚珠滑落,她聲音嘶啞:「我後來又找過她,我……」
「我問她之後是不是就待在這裡了……她說話不清楚,但重複好幾遍,她說她不。」
「她說她就是最後死了,也要爬出這個村子,離這裡遠遠的。」
「她說她可以死在荒無人煙的蘆葦從里,可以死在冷冰冰的醫院裡,死在什麼地方都行,但不願意死在這塊地方。」
「她怎麼可能會大半夜趕回來呢!她想離開啊!她想離開的啊!」
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聲音嘶啞又壓抑。
喬樂伊眼眶也紅了,她蹲下,輕輕拍著小姑娘的後背:「別哭,我保證,我會好好安置她的。」
喬樂伊離開的時候,聯繫了婦聯,問了婦聯當時給阿婆送到哪個醫院。
得知是市區裡的醫院,喬樂伊又騎著小電驢返回市區。
經過對方打聽,喬樂伊終於在一個護士嘴裡打聽到了老太太的消息。
「那老太太我記得很清楚。」
護士說起此事,就唏噓。
「聽說她是黑戶,戶口和身份證也是村委會和婦聯幫忙辦的。」
「她叫張多子。」
「老太太來醫院的時候,情況很不好,中風偏癱加上腦梗,壓根動彈不了。」
「住院大概兩天,她兒子就說她可能不行了,給了提前穿了壽衣。」
「最後出院的時候,也是說要接老人回家住,不想老人死在醫院裡,想讓老人在家裡多待會。」
喬樂伊蹙眉:「這麼說,老太太不是自己跑出去的,是她的兒子們給她辦的出院?」
「是啊!跑啥啊,她當時只有眼睛能動,嘴巴是歪的,一直流口水,動都動不了,還怎麼自己跑吶…」
喬樂伊低罵一聲,神色不太好。
想了想去,喬樂伊去了警局。
小夏警官看著背著貓包走進來的喬樂伊,下意識呆愣一下。
她可是聽劉隊說,說喬樂伊和土地廟那個老道士,真的在領導的眼皮子底下,在酒店大廳挖出了東西。
而且從那以後,酒店裡再也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
小夏警官咽了咽口水:「您…有啥事嗎?」
喬樂伊:…………
她默默掏出一杯某霸王的伯牙絕弦遞給小夏警官:「下班後,可以聊聊天嗎?」
小夏警官看了看喬樂伊遞過來的奶茶,歪頭,所以……這是…賄賂?
下班後,小夏警官和喬樂伊坐在一家韓式烤肉了的二樓隔間。
小夏警官換回了常服:「您…有什麼事情嗎?」
喬樂伊立即說了壽衣老太太的事情。
小夏點了點頭:「行,我回去看看記錄告訴你,不過……你不能把我一個公職人員跟你透露消息的事情說出去!」
喬樂伊立馬坐直身體,豎起手指:「我發誓絕不出賣你!」
小夏警官點點頭,大快朵頤起來。
她速度很快,第二天晚上就約了喬樂伊在另外一家有包間的飯店吃飯。
她臉色很不好看。
「張多子……是五十九歲才辦理了身份證。」
「如你猜想,她…確實是被拐的。」
「當時婦聯帶她來我們這裡辦理身份證時,我們就已經猜到了這個結果,緊急聯繫了她的家人。」
「但是很可惜,她的最後一個家人……」
小夏警官面露不忍:「在她被婦聯帶來警察局的前一天,去世了。」
張多子,是她的兒子給她取的名字。
但實際上,她叫徐美珍。
是沿海城市雙職工的獨生女。
她是在大學畢業後,被人販子拐到西南山區的。
徐美珍,是當時那個年代十分罕見的工科大學生。
但她的未來,在被拐進大山的那一刻,就已經改變了。
徐美珍的母親在她失蹤後的第三年,在街上發傳單的時候心臟病突發去世了。
父親一直沒有再娶,辭去了大學老師的工作,四處奔走找尋徐美珍的蹤跡。
而在徐美珍被婦聯送到警察局的前一天早上,徐美珍的父親也在纏綿病榻中,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而買賣人口的、五個兒子的父親,也在三年前去世。
自此,就算知道徐美珍是被拐賣的婦女,也無法追究責任。
徐美珍想過很多關於父母的事情。
她想過父母早已有了第二個孩子,開啟了新生活。
也想過父母早已忘了她,也停止了尋找。
還想過父母或許早已離世。
但……
她沒有想過。
她的最後一個親人,在她被帶到警察局的前一天,去世了。
她的媽媽爸爸找了她一輩子。
徐美珍崩潰大哭,從那天起,她的頭髮全白了。
本就有基礎病的身體越發羸弱。
一個女人,沒了父母,沒了丈夫,那麼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她的五個孩子。
婦聯於心不忍,看得出來那五個兒子對她並不好,於是千方百計,聯繫上了徐美珍父親的親妹妹,詢問她們是否接受徐美珍回歸。
但,得到的答案是,她不認識徐美珍。
沒有人願意照顧一個多病的老人,自己的孩子都有可能會拋棄生病的母親,更何況是根本沒有感情基礎的親戚。
於是,徐美珍被送回了那個禁錮她一生的村子。
她不叫張多子,她叫徐美珍。
她不是瘋婆子,是一個前途無量但被拐賣的大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