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折骨,滿園鬼影關不住


  靳朝言沉默地看著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因為有鎮宅之物。」

  安槐伸出一根纖長的手指,虛虛地點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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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前的石獅,照壁上的麒麟,是為鎮邪。」

  「名家大儒親筆所書的『寧靜致遠』,懸於中堂,是為鎮心。」

  「從大昭寺求來的高僧舍利,或是從道觀請來的天師符籙,藏於暗室,是為鎮運。」

  「還有各種,大大小小,都是震懾,可以壓制惡鬼怨靈。」

  她每說一句,靳朝言的臉色就複雜一分。

  這些東西,他不僅知道,還親手布置過。

  他不由想起他們大婚的那一夜。

  洞房花燭,紅帳高懸。

  他也這麼幹過。

  新房裡各種陣,一個不落。

  為的,就是試探這個從鄉野之地接回來的新王妃,到底是個什麼底細。

  若她是尋常女子,自然無事發生。

  若她身染邪祟,或本身就是個妖物,那陣法便會讓她痛苦不堪,無所遁形。

  他至今還記得,安槐從內室走出來時,看到那些布置的表情。

  她沒有驚恐,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被冒犯。

  甚至覺得這是靳朝言的愛好。

  然後她就從自己的嫁妝箱籠里,翻出了一個巴掌大小,雕刻著繁複雲紋的木牌,塞到了他手裡。

  「這個給你。」

  「你身上煞氣太重,容易招惹不乾淨的東西。這個掛在身上,比你那滿屋子的硃砂狗血管用。」

  他當時就覺得,安槐坦蕩蕩,自己淺薄了。

  靳朝言的表情,一時間變得十分精彩。

  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腰間。

  那個被他隨手系在腰帶內側,當作尋常配飾的木牌,此刻正散發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潤。

  安槐自然不知道他心中已經上演了一出年度大戲。

  靳朝言回過神,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略帶沙啞地問:「那你剛才是在做什麼?」

  安槐說得雲淡風輕。

  「我那一滴血,可破陣。」

  「可以讓太子府里所有的鎮宅法器,符籙陣法,失效十二個時辰。」

  她頓了頓,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

  「所以,今天晚上,太子府里……會非常熱鬧。」

  「那些被鎮壓了許久的老人們,都會出來轉轉。」

  「殿下,你說,這算不算是……群魔亂舞?」

  她說著,自己先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脆悅耳,在寂靜的竹林里,卻讓聽見的人背脊發涼。

  靳朝言徹底無言以對。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得眉眼彎彎的王妃,一時之間,竟真的哭笑不得。

  他的王妃,果然是一點虧也不肯吃的。

  別管對方是誰。

  就在這時,一陣陰風毫無徵兆地刮過。

  竹林里的溫度,仿佛瞬間降了好幾度。

  靳朝言目光一凝。

  杭玉堂和諸元也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警惕地環顧四周。

  安槐臉上的笑容卻慢慢收斂了。

  她偏了偏頭,像是在傾聽什麼。

  「來了。」

  她輕聲說。

  「什麼來了?」諸元緊張地問。

  安槐沒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不遠處。

  「昨晚上給你們開的天眼,效力還沒過。自己看。」

  靳朝言三人一愣,下意識地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這一看,饒是他們膽大包天,也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那條原本空無一人的小徑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飄飄忽忽的影子。

  那是個穿著侍女服飾的身影,半邊臉血肉模糊,另一邊臉慘白如紙,眼眶裡空洞洞的,沒有眼珠。

  她就那麼一步一頓,姿態僵硬地往前走。

  一邊走,一邊低著頭,像是在地上尋找著什麼。

  她的嘴巴一張一合,無聲地開合著,似乎在念叨著:「我沒有那簪子……我沒有拿簪子……」

  那聲音,明明沒有發出來,卻詭異地迴響在靳朝言幾人的腦海里。

  陰冷,怨毒。

  一個路過的小廝,完全沒看到這個「人」,徑直從她的身體裡穿了過去。

  小廝猛地打了個哆嗦,搓了搓手臂。

  「奇了怪了,怎麼突然這麼冷?」

  他嘟囔著,快步離開了。

  而那個女鬼,在被穿過的瞬間,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空洞的眼眶猛地抬起,死死地「看」向了小廝離去的方向。

  那股怨氣,幾乎化為實質。

  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很快,第二個,第三個……

  各種各樣,死狀各異的「東西」,開始從東宮的方向,陸陸續續地冒了出來。

  有一個穿著小廝衣服的,在原地不停地轉圈,一邊轉一邊傻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有一個衣著華貴的婦人,腹部一個血淋淋的大洞,懷裡卻緊緊抱著一個虛幻的嬰孩輪廓,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滿臉慈愛地遊蕩。

  還有一個缺了條腿的老頭兒,拖著殘軀,在地上爬行,似乎想爬回某個地方去。

  ……

  這些,全都是在太子府里枉死,被鎮宅之物壓得無法離開的冤魂。

  如今,束縛它們的枷鎖被安槐一滴血解開。

  它們自由了。

  一時間,這片奢華府邸,在靳朝言幾人的眼中,變成了一場光怪陸離的百鬼夜行。

  那些路過的王公貴族,夫人們,對此一無所知。

  他們只覺得今天的風,似乎格外陰冷。

  每個人都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衣服,加快了腳步。

  唯有靳朝言一行人,能清晰地看見,那些貴人們,是如何與一個個面目猙獰的鬼魂,擦肩而過。

  甚至,有大膽的鬼魂,伸出蒼白的手,去觸摸那些夫人小姐們華美的衣衫和珠翠。

  杭玉堂的臉都綠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吊死鬼,伸著長長的舌頭,幾乎要舔到前方一位嬌滴滴的郡主臉上。

  他下意識地想拔刀,卻被靳朝言一個眼神制止了。

  諸元的情況也沒好到哪去。

  他是個大老粗,此刻卻感覺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覺得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眼前的人影和鬼影交錯縱橫,他快要分不清,哪個是活人,哪個是死鬼了。

  這體驗,比在戰場上被幾百個敵人圍攻還要刺激。

  「殿……殿下……」杭玉堂的聲音有些發飄,「我們……」

  靳朝言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他面沉如水,那道從眉骨延伸到臉頰的疤痕,此刻看起來愈發猙獰。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這兩個鐵打的親信,會忍不住對著空氣來一套「物理超度」。

  那場面,可就真的無法收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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