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無處可藏


  「不對勁。」何刃的眉頭越皺越緊,他握著刀柄的手上,青筋暴起,「已經過去一個時辰了,以曲魅和唐形的本事,就算遇到麻煩,也該有個信兒傳出來。」

  雲影那團模糊的身影晃動了一下,沙啞道:「這塔中的時間流速,或許與外界不同。他們在裡面,可能已經過了很久。」

  「哼,不管過了多久,是生是死,總該有個動靜!」

  何刃的耐心已經耗盡:「不能再等了,我進去看看!雲影,你守在外面,若我再無消息,便自行設法脫困,將此地的情報帶回去!」

  說罷,他不再猶豫,大步流星地朝著塔門走去。

  「等等。」雲影忽然開口,阻止了他。

  「怎麼?」

  「一起進去。」雲影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決絕:「我們四人一體,要生一起生,要死……也死在一處。我有一種預感,我們誰也離不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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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那便一同闖一闖這龍潭虎穴!」

  二人並肩,毅然決然地踏入了那扇吞噬了同伴的黑暗之門。

  ……

  何刃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屍骸戰場上。

  斷壁殘垣,折戟沉沙,腳下是粘稠的血泥,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無數殘破的旗幟在陰風中獵獵作響。

  「吼——!」

  隨著一聲震天怒吼,四面八方,無數身披殘甲、手持鏽刃的亡靈士兵,從地底爬了出來,它們空洞的眼眶中燃燒著幽藍的鬼火,嘶吼著朝他衝來。

  何刃不驚反喜。

  他最不怕的,就是戰鬥!

  「來得好!」

  他長嘯一聲,雙刀出鞘,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風,沖入了亡靈大軍之中!

  刀光凜冽,每一次揮舞,都帶起大片的殘肢斷臂。

  他如同一台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在屍山血海中盡情宣洩著自己的力量。

  殺!殺!殺!

  他殺得興起,殺得痛快!

  然而,他很快就發現不對勁。

  這些亡靈士兵,仿佛無窮無盡,殺了一批,又湧上一批,永遠也殺不完。

  他從日出殺到日落,又從月升殺到月落。

  他的手臂開始酸麻,刀鋒漸漸卷刃,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可眼前的敵人,依舊如潮水般無窮無盡。

  他開始感到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這是一場沒有盡頭、毫無意義的殺戮。

  他的每一次揮刀,都像是斬在空處,帶不來任何勝利的喜悅,只有無盡的空虛和消耗。

  他想停下,可那些亡靈卻不會給他喘息的機會。

  最終,他力竭了。

  雙刀再也舉不起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被無窮無盡的亡靈大軍淹沒,感受著身體被撕裂的劇痛,意識在無盡的黑暗與徒勞中,緩緩沉淪。

  ……

  而雲影的遭遇,則更為恐怖。

  他這個習慣了藏身於黑暗的影子,一入塔,便發現自己身處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天上,沒有太陽,但整個天空都在發光,亮得刺眼,將一切都照得纖毫畢現。

  地上,是一望無際的、光滑如鏡的地面,同樣反射著刺目的白光。

  這裡,沒有一絲一毫的陰影。

  雲影,第一次失去了可以藏身的影子。

  他赤身裸體地站在著無盡的光明之中,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鬧市中,被千萬人圍觀。

  他想躲,卻無處可躲。

  他想藏,卻無物可藏。

  他引以為傲的隱匿之術,在這片光明世界裡,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看,那個就是雲影。」

  「原來他長這個樣子,真是醜陋。」

  「一個只敢躲在陰影里的可憐蟲。」

  四面八方,傳來無數竊竊私語,那些聲音仿佛來自四面八方,又仿佛直接在他腦中響起。

  他驚恐地環顧四周,卻看不到一個人影,只有無盡的白光和那些無孔不入的嘲笑聲。

  他暴露了。

  他的一切秘密,一切過往,一切陰暗的想法,都在這光明之下,無所遁形。

  這是對他存在本身的,最徹底的否定和凌遲。

  「不……不要看我!」

  雲影發出了有生以來最恐懼的尖叫,他蜷縮在地上,徒勞地想把自己縮成一團,想為自己製造出一片小小的陰影。

  然而,光明無處不在。

  他最終在無盡的光明和審視中,精神徹底崩潰,化作了一灘在光芒下不斷蒸發的……真正的影子。

  ***

  畫卷之外,北涼關的城樓上。

  安槐與紅蓮並肩而立,靜靜地看著懸浮在半空中的那幅畫卷。

  畫卷上,墨色的漩渦緩緩流轉,其中有四團微弱的光點,正在其中激烈地閃爍、掙扎,而後一個接一個地,迅速黯淡下去。

  紅蓮塔中風起雲湧,四位頂尖術師正在經歷著他們人生中最痛苦、最絕望的輪迴。

  可在畫卷之外,這一切,不過是四個光點的明滅,一場無聲的鬧劇。

  「你的這座塔,倒是越來越有趣了。」

  安槐端起一杯尚有餘溫的茶,語氣平淡地開口。

  這紅蓮塔本是紅蓮的心生之物,是她執念與力量的化身。

  安槐曾親手將其燒毀,以助紅蓮破除心魔。

  但只要紅蓮的神魂不滅,這座塔便能隨時隨地,以更強的姿態重生。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誰的手筆!」

  紅蓮揚起下巴,臉上滿是得意:「如今這新塔,可比以前那座厲害多了。」

  她指著畫卷上那幾個已經徹底黯淡下去的光點,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

  「這四個蠢貨,在裡面怕是已經過了幾輩子了。一個在無盡的輪迴里換臉,換到最後成了個沒思想的空殼。」

  「一個想魅惑不存在的人,把自己一身的傲氣都磨沒了。」

  「一個想在無盡的殺戮里證明自己,結果把自己累死了。」

  「還有一個,最怕光的影子,被我扔進了永恆白晝里……嘖嘖,真是可憐。」

  她嘴上說著可憐,語氣里卻沒有半分同情,只有純粹的欣賞,仿佛在欣賞一件自己親手製作的、完美的藝術品。

  安槐輕輕吹了吹杯中的熱氣,看著畫卷中那已經徹底陷入沉寂的四道氣息,眼眸深邃如夜。

  「人生百態,愛恨嗔痴,濃縮於此,倒也有趣。」

  她頓了頓,放下茶杯,聲音清冷地說道:

  「戲看完了,也該收場了。把他們放出來吧,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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