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祭海
安槐的心思不在這上面,她更關心實際的問題:「師父,謝無衣的情況,現在到底如何?」
「放心。」周鬼眼將凝華珠還給她:「那小子命硬得很,我已將他安置妥當。找到『沙心草』,他能提前醒來;找不到,無非就是多睡幾年,於性命無礙。」
安槐這就放心了。
周鬼眼對謝無衣沒那麼重視,更關心自己徒弟。
「你說你骸骨受損,我看看是怎麼回事。」
安槐抬起手,魂力微動,一截森白的骨頭出現在她掌心。
那骨頭本該是一塊完整的護心骨,此刻卻從中間斷裂,裂口處參差不齊。
「師父,你看這個。」
剛才還一副天塌下來都不怕的周鬼眼,在看到這截斷骨的瞬間,臉上的玩世不恭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猛地吸了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
「混帳!這是誰幹的?!」
安槐第一次看到師父如此失態。
她自己倒是平靜,只是問:「那,該怎麼辦?」
周鬼眼在原地焦躁地踱步:「得補!必須補上!」
他停下腳步,死死盯著安槐:「尋常的骨頭不行,凡人的,妖獸的,都不行!你的魂體是集三百載陰氣怨力而成,又以槐木之身重塑,早已超脫凡俗。必須找到一塊足夠強大、足夠堅韌、且與你魂魄屬性不相衝的靈骨,重新為你鑄造根基,才能徹底解決問題!」
「足夠厲害的骨頭?」安槐蹙眉:「去哪兒找?」
「這……」周鬼眼也犯了難。
他一邊念叨,一邊煩躁地踢著腳下的沙子。
「不行不行……鳳凰涅槃之骨?早絕跡了。麒麟踏祥雲之角?更是傳說里的玩意兒。上古凶獸的脊樑?煞氣太重,你這小身板一換上就得爆體而亡……」
他一邊數落,一邊搖頭,每說一個,都像是在給安槐的生路堵上一塊巨石。
安槐靜靜地坐在那兒。
周鬼眼說的那些,她都聽過。
但一個也沒見過。
別說這不行那不行的。
就算行,哪兒找去。
鬧呢。
突然,周鬼眼踢沙子的動作猛地一頓。
「有了!」
「我知道了!有一個地方,有現成的!徒弟啊,你這可真是……天助你也!福大命大!哈哈哈……」
這突如其來的轉折,讓周遭的空氣都仿佛活泛了起來。
安槐清冷的眸子終於泛起一絲漣漪:「哪裡?」
周鬼眼激動得搓著手:「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葬龍谷啊!」
「就是那個把你魂魄衝出體外的鬼地方!」
「龍是萬物之靈!它的骸骨,是何等品階的靈材?別說你只是斷了一根護心骨,就算你魂魄碎成了渣,只要有一根龍骨做根基,都能給你重新粘起來!」
周鬼眼很高興。
「那鮫人骸骨,說到底不過是水行精魄所化,只能暫時維繫你的魂體不散,治標不治本。可龍骨不一樣!一旦換上,那便是脫胎換骨!你不僅能徹底根除隱患,這身道行,怕是還能再上一個台階!」
安槐也覺得很有道理。
「那太好了。」
雖然暫時不知道怎麼進入葬龍谷,但至少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
這總比滿世界沒頭沒腦地去找一條願意獻出自己骨頭的龍,要靠譜太多了。
「師父。」安槐抬起頭,問題直截了當:「但我現在進不去啊,葬龍谷內情形特殊,你能去扛一根出來給我嗎?」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看那龍骨架子挺長的,少說也有好幾百根骨頭。它都死了那麼多年了,想來也不會小氣。你去偷一根,它應該不會介意吧?」
「……」
周鬼眼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瞪著安槐,安槐也平靜地回望著他。
師徒倆在寂靜的沙海之上,大眼瞪小眼,氣氛一度十分尷尬。
半晌,周鬼眼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當那是菜市場的大白菜,想拿就拿?」
他氣得跳腳:「那地方,不好弄!龍骨不是那麼容易能拿出來的!葬龍谷乃是龍隕之地,龍威浩蕩,雖死不散。」
安槐秀眉微蹙,盯著他:「進不去,你跟我說這些?」
她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懷疑。
「師父你逗我呢?」
「咳!」周鬼眼被噎得老臉一紅,強行挽尊道:「為師話還沒說完!」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高人姿態:「進不去,只是其一。最關鍵的是,就算我們能進去,那龍骨也不能直接用。」
「為何?」
「因為那龍死了太久了。」周鬼眼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龍隕之後,龍氣歸於天地,龍魂墮入輪迴,只餘下一副骸骨。千萬年的歲月消磨,骨中靈性早已沉寂,說白了,那就是一副『死骨』。直接拿來用,跟你用一塊堅硬點的石頭補骨頭,沒什麼區別。」
安槐立刻抓住了重點:「那要怎麼辦?」
「要讓骨頭,『活』過來。」
「活過來?」安槐重複道,這個說法,太過匪夷所思。
「對!」周鬼眼打了個響指:「龍性喜水,生於浩海,歸於深淵。而那鮫人,同樣是深海的寵兒。龍與鮫人,雖非同族,卻有三分本源上的相似。它們的力量,都源於最古老、最廣闊的——海。」
他看向安槐,目光灼灼:「要讓沉寂的龍骨復甦,唯一的辦法,就是用無盡的海靈之氣去浸潤、去喚醒!尋常的江河湖泊不行,那點水靈之氣對龍骨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必須是真正的,一望無際的,蘊含著創生之力的太古之海!」
安槐的心猛地一跳。
滄溟瀚域!
燼曜窮盡一生想要尋找的故土!
周鬼眼看著她的表情,便知道她想通了關竅,滿意地點了點頭。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他下了決定,聲音沉穩而有力:「我們幫那個叫燼曜的鮫人,找到他的故土『滄溟瀚域』。作為回報,讓他和他的族人用天賦神通,引瀚海之力,為我們喚醒龍骨。」
他嘆了口氣,補充道:「這對鮫人而言,亦是極大的消耗,甚至可能折損本源。但若能重歸故土,讓整個族群得以延續,想必他會明白,這點犧牲,與整個族群的未來相比,根本不算什麼。」
一瞬間,所有線索都串聯了起來。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很快便定下了計劃。
「好。」安槐頷首:「現在,開始找海。」
新的問題又擺在了面前。
安槐環顧四周,入目皆是連綿起伏的沙丘,在月色下泛著死寂的白光。
天地間除了風聲,再無其他。
「可是,這片須彌沙界如此廣闊,我們該往何處去尋一片早已消失的海洋?」
周鬼眼的神情再次變得凝重:「想在死亡沙海中,找到一片活著的海洋,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安槐的心不由得一緊。
她了解自己的師父,他從不是個危言聳聽的人。能讓他說出「代價」二字,那必然是極為兇險之事。
「要付出什麼代價?」她問。
周鬼眼沉默了片刻,他抬頭,望向夜空中那輪清冷的孤月,幽幽地吐出兩個字。
「要……祭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