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無處忘憂
她是只有三百年,三百年的光陰對凡人遙不可及,對鬼魂彈指一揮。
可是這三百年,她吸取的怨念陰魂何止千萬。
她的雙眸,變得漆黑如墨,看不到一絲眼白,裡面翻湧著屍山血海,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
「起!」
她一聲低喝,腳下的海水應聲而動!
一個巨大的漩渦,以他們的小船為中心,轟然成型!
海水被那恐怖的黑霧所「污染」,變得粘稠如墨,無數悽厲的鬼哭狼嚎之聲,從漩渦深處傳來,仿佛地獄之門就此洞開。
「燼曜,護住船!」
安槐的聲音變得沙啞而空洞,仿佛來自九幽之下。
燼曜早已被這股力量震懾得心神搖曳,聞言立刻回神,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雙手結印,一道銀色的水幕沖天而起,如一個倒扣的巨碗,將小船牢牢護在其中。
而安槐,則縱身一躍,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義無反顧地投入了那深不見底的漆黑漩渦之中!
***
海底深處。
那道裂縫之外的封印,正散發著柔和而聖潔的白光,將一切外物阻隔在外。
就在此時,一道攜帶著無盡怨念的黑色洪流,從天而降,狠狠地撞了上來!
「滋啦——!」
黑與白,極致的污穢與極致的純淨,甫一接觸,便爆發出劇烈的衝突。
就像將燒紅的烙鐵,猛地按入冰雪之中。
刺耳的滋鳴聲響徹海底,大片的海水被瞬間蒸發,形成無數翻滾的氣泡。
封印上的白光劇烈閃爍,它本能地開始淨化這股入侵的黑霧。
然而,安槐帶來的陰煞之氣,是她三百年積累的本源,其量之大,其質之純,純粹的惡,遠超封印的淨化極限!
淨化一絲,便有萬千絲湧來。
那柔和的白光,在無窮無盡的黑霧衝擊下,開始明滅不定,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封印,在哀鳴。
安槐的魂體懸浮在黑霧中央,漆黑的雙眸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她的魂體,也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封印的反噬之力,如同一柄柄無形的重錘,不斷敲打著她的魂魄。每一次撞擊,都讓她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要被撕裂。
但她的眼神,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給我……破!」
她發出一聲源自靈魂深處的怒吼!
所有的黑霧,仿佛得到了指令,瞬間凝聚成一柄頂天立地的黑色巨矛,矛尖之上,是積攢的所有怨與恨!
「轟隆——!」
黑色巨矛,以一種玉石俱焚的姿態,狠狠地刺在了那已經岌岌可危的封印之上!
「咔嚓……」
一聲清脆的、如同琉璃碎裂的聲音,在死寂的海底響起。
那道堅不可摧的封印之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緊接著,裂痕如蛛網般,迅速蔓延至整個封印!
「砰——!」
一聲巨響。
守護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古老封印,應聲而碎!
化作漫天瑩白的光點,消散在漆黑的海水之中。
封印破碎的瞬間,一股沛然莫御的、純淨到極致的生命氣息,猛地從那道裂縫中噴薄而出!
這股氣息,如同一場甘霖,瞬間沖刷了安槐帶來的所有陰煞黑霧。
安槐只覺得渾身一輕,那股撕裂靈魂的劇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沐春風般的溫暖與舒適。
她魂體上的創傷,在這股生命氣息的滋養下,竟在以驚人的速度恢復著。
她抬眼望去。
只見那道深邃的裂縫中,游出了一片……光。
那是一群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色的小魚。
它們沒有鱗片,身體仿佛是由最純淨的月光凝聚而成,散發著柔和而聖潔的光暈。它們的眼睛,是純粹的金色,充滿了靈性與平和。
它們所過之處,海水變得清澈,一切污濁盡數消散。
白魚!
傳說中的淨海靈魚!
安槐的魂體迅速返回水面,歸入肉身。
她睜開眼,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封印,破了。」
幾乎是她話音落下的同時。
「嘩啦啦——!」
他們周圍的海面,開始沸騰。
無數散發著柔光的白魚躍出水面,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它們環繞著小船,仿佛在歡慶新生的喜悅。
燼曜已經看呆了。
他顫抖著伸出手,一條白魚竟主動遊了過來,用它光潔的身體,輕輕蹭了蹭他的指尖。
一股溫暖而純淨的力量,順著他的指尖,湧入四肢百骸。
燼曜只覺得渾身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來,連日來的疲憊與壓抑一掃而空,神魂從未有過的清明與寧靜。
「是它們……真的是它們……」
他再也抑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安槐說:「別感動了,趕緊辦正事。它們似乎很親近你,想辦法將它們引走。」
「好!」
燼曜重重點頭。
他走到船頭,口中開始吟唱起一種古老而悠揚的歌謠。
那歌聲沒有歌詞,卻充滿了對大海的敬畏與對生命的讚美,仿佛能與萬物溝通。
那些環繞著小船的白魚,聽到歌聲,紛紛安靜下來,而後,如同受到了指引的信徒,開始匯聚成一條巨大的、由光芒組成的河流,跟隨著燼曜的歌聲,朝著滄溟瀚域的方向,緩緩游去。
一場關乎鮫人族生死存亡的遷徙,就此開始。
然而,就在此時,異變再生。
隨著白魚巢穴的敞開,隨著白魚群的離開,這片海域的某種平衡,被徹底打破了。
眾人腳下的「靜心舟」,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
安槐低頭看去,只見船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
不只是他們的船。
遠處,那一片連著一片、如海市蜃樓般的「忘憂鄉」,所有的船隻,所有的樓閣,都在一點點淡化,消散。
那籠罩著這片海域的、如夢似幻的薄霧,也徹底消失了。
陽光毫無阻礙地灑下,海面波光粼粼,再無半分神秘。
所謂的「歸墟仙境」,正在歸於虛無。
「忘憂鄉……要消失了……」
沈忘憂站在船頭,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臉上沒有驚慌,反而露出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他的身體,也和那些船隻一樣,開始變得透明。
光芒,從他的腳下開始,一寸寸向上蔓延,他的血肉、骨骼,都在化作點點流光,飄散在空氣中。
「你……」安槐看向他,眉頭微皺。
沈忘憂轉過頭,對她溫和一笑。
「忘憂鄉,本就是因白魚而生的一場夢境。」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飄渺。
「我在這裡……等了太久太久了。」
「是你,打破了這一切。」
「如今,白魚找到了新的歸宿,我的使命已經完成。」
他的身體,已經透明到幾乎看不見了。
「我……終於可以,安息了。」
話音落下,一陣海風吹過。
沈忘憂的身影,徹底化作漫天飛舞的金色光點,與陽光融為一體,再無蹤跡。
海上,只剩下安槐、燼曜、紅蓮三人,以及他們腳下這艘唯一沒有消失的、真實的船。
忘憂鄉,徹底消失了。
仿佛它從未在這片大海上出現過。
燼曜看著空蕩蕩的船頭,沉默了許久,才嘆了口氣。
安槐沒有說話。
她抬起頭,看向遠處那條由白魚組成的光之長河,目光深遠。
執念……
這世間,又有多少人,是活在一場不願醒來的執念之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