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活人勿用死人法


  入手處,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不,不對!

  這不是她的兒子!

  「你……你到底是誰?!」

  劉婆子像是被蠍子蟄了一下,猛地縮回手。

  「你不是我的山海!你是誰?是誰派你來的?!」

  那木偶人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空洞的眼眶「看」向她。

  嘴角,竟然咧開一個僵硬而詭異的弧度。

  「啊——!」

  劉婆子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就在這時,她的房間門開了。

  「看見兒子回來,不高興嗎?」

  這聲音仿佛來自九幽地府,讓劉婆子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她僵硬地、一寸寸地轉過頭。

  只見一個陌生女子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她大驚,根本不知她是何時進去的。

  安槐手裡卻端著一隻粗陶碗,碗裡盛著半碗渾濁的湯藥。

  在她身後,跟著一個鐵塔般的壯漢,面無表情,懷裡捧著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樟木箱。

  箱子裡,是她從親孫子身上活生生剝下來的——藥人骨!

  「回魂湯的滋味,想必你比誰都清楚。」

  安槐緩步上前,將手中的湯碗遞到她面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請你喝一碗,讓你也見一見,你心心念念的兒子。」

  劉婆子看著那碗湯藥,嚇得魂飛魄散。

  是她親手熬製了無數次的「回魂湯」。

  她用它來慰藉那些喪親的可憐人,也用它來餵養自己那份早已扭曲的思念。

  可如今,這碗湯卻被端到了自己面前。

  報應,這是報應來了。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心臟。

  她渾身篩糠,面如死灰,目光驚懼地在安槐清冷的臉、白寒鐵手中那熟悉的樟木箱,以及身旁那個酷似她兒子卻毫無生氣的木偶之間來回遊移。

  「你……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劉婆子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你們要幹什麼?為什麼要……為什麼要冒充我的山海!」

  她說到最後,聲音陡然拔高。

  她可以承認自己做的惡,但她無法容忍旁人如此戲耍她心中唯一的念想。

  安槐沒說話,只是將湯碗又往前遞了遞。

  「幫你啊。」

  「難道不是你一直在找自己的兒子嗎?我聽聞你思子心切,特地幫你把他『請』了回來,讓你母子團聚。」

  安槐的視線輕輕掃過那僵立的木偶:「怎麼,我幫你,也有錯嗎?」

  這番話,輕飄飄的,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劉婆子的心上。

  她被噎得一口氣險些沒上來,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安槐,嘴唇哆嗦了半天,卻是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是啊,她找了二十年,盼了二十年,做盡了傷天害理的事,不就是為了再見兒子一面嗎?

  可眼前這個……這個東西……

  劉婆子的目光落回木偶身上,那份初見的狂喜早已被徹骨的寒意取代。

  她看著那張與記憶中別無二致的臉,心中卻只剩下無盡的荒誕與恐懼。

  她的理智告訴她這是假的,可那份壓抑了二十年的渴望,卻又像藤蔓一般死死纏繞著她的心,讓她生出一絲連自己都覺得可恥的希冀。

  她猛地抬起頭,渾濁的雙眼死死盯住安槐,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你……」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你當真……能召來我兒?」

  「呵。」

  安槐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嗤笑,那雙清潭般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

  「這法子,你不是比誰都懂嗎?」她慢悠悠地說道:「這些年,你沒少做吧。」

  一句話,徹底擊潰了劉婆子最後的心理防線。

  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頹然地跌坐在地。

  完了,全完了。

  她們什麼都知道了。

  「我……」劉婆子慘然一笑,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我雖然懂一些……可……可總不得真法子。」

  她抬起頭,淚水混合著塵土,在蒼老的臉頰上劃出兩道污濁的溝壑。

  「我得到的,不過是一本殘卷。上面只說,以至親血脈為引,以生人精氣為祭,可於虛無中窺見魂魄……我試了,我真的試了……」

  她仿佛陷入了某種癲狂的回憶,開始絮絮叨叨地講述起來。

  「我找不到山海。官府說他戰死沙場,可連屍骨都沒給我送回來!我不信!我的山海,他那麼機靈,他不會死的!」

  「我得了那本殘卷……才知道,原來還有這樣的法子。」

  劉婆子笑了起來,笑聲悽厲,如同夜梟哀啼。

  「那些人,一個個哭著喊著求我賣給他們回魂湯,他們以為那是慰藉,是救贖……他們不知道,那碗湯,就是一道催命符!」

  「回魂湯本身不會殺人,但它會在喝下它的人身上打開一道『門』。當他們思念亡親,想要再見一面時,這道『門』就會打開,瘋狂地吸食他們自身的陽氣和元氣作為祭品,獻祭給我。」

  「每多一個人喝下回魂湯,每多一個人為了見到虛假的幻影而損耗生機,我匯聚的精氣就多一分。有了這些祭品,我……我終於能見到我的山海了……」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病態的、迷醉的神情。

  「雖然只有片刻……就那麼一小會兒……他就像一縷煙,風一吹就散了。他不會說話,不會動,只是一個影子……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

  「我能看到他穿著當兵走時的那身衣服,站在我面前……就站在那裡……看著我……」

  劉婆子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淚水無聲地滑落。

  「可是,終究只是幻影啊……我摸不到他,抱不到他。我試了無數次,可我召喚來的,永遠都只是一個影子。」

  暗處,黎五聽得牙根痒痒,低聲罵道:「我呸!這老妖婆,真是飲鴆止渴!為了自己那點念想,害了這麼多人,連親孫子都不放過,簡直喪心病狂!」

  黎四冷冷道:「她不是找不到真法子,是打從一開始,就用錯了法子。」

  安槐終於再次開口。

  「你兒子既然沒死,你卻用召喚亡魂的法子,自然是南轅北轍,緣木求魚。能召來一點沾染了他氣息的虛影,已經算你運氣好了。」

  劉婆子猛地僵住,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這法子……只能召喚亡魂?」劉婆子傻了。

  果然是殘卷,夠殘。

  「不錯,召喚亡魂,和召喚活人,自然是不一樣的。你不懂,所以錯了。」

  「我……」

  劉婆子張著嘴,啞口無言。

  安槐看著她,微微一笑。

  「我有辦法,找到你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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