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無悲寺
那被鬼火灼燒的經脈,如同被春風拂過,刺痛感迅速消退;被巨力震傷的五臟六腑,也在這股暖流的包裹下,緩緩歸位。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他便感覺內腑的傷勢好了七七八八,原本滯澀的法力也重新充盈起來。雖然臉上的淤青還在,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已經截然不同。
不念再次被這丹藥的神奇功效所震撼,心中對安槐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他知道,能隨手拿出此等神藥之人,絕非等閒之輩。
他收斂心神,對著安槐深深一揖,神色肅然。
「施主大恩,貧僧銘記於心。關於無悲寺之事,貧僧知無不言。」
安槐不在意擺擺手:「師父,咱們說正事。你說的無悲寺,是怎麼回事?」
「是。」不念收斂心神:「貧僧一月前遊歷至此,見山中有寺,便欲掛單借宿。此乃僧家常例,往日所到之處,寺中同門無不熱情接待,談經論法。唯獨這無悲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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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似在尋找合適的措辭。
「……冷。」
一個「冷」字,道盡了所有。
「不是山寺的清冷,亦非僧人的高冷。而是一種……死寂的冷。從住持到沙彌,每個人都像一尊沒有魂魄的泥塑木偶。你同他說話,他會應,你問他路,他會指,可他們的眼睛裡,沒有光。」
不念和尚回憶起當時的場景,俊朗的眉宇間浮現出一絲深深的忌憚。
「他們會笑,會行禮,會將一切儀軌做得分毫不差。但那笑意不及眼底,那行禮僵硬如傀儡。整座寺廟,聽不見一聲高談闊論,聞不到一絲煙火人氣。仿佛所有人的七情六慾,都被抽走了。」
白寒鐵聽得直皺眉:「聽著就邪門。跟咱們在城南見到的那些失魂孩童,倒有幾分相似。」
「正是!」不念和尚重重點頭。
安槐緩緩道:「看來,是情魘蟲無疑了。」
她言簡意賅,將百獸糕、失魂孩童、以及糕點中發現的人臉黑蟲之事,盡數告知。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他雙手合十,聲音都在發顫,「以孩童七情為食,煉此等邪物……這已非邪魔外道,而是……毫無人性的畜生!」
他眼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怒火,那股佛門弟子的祥和之氣被凜然殺意取代。
「孩童無辜,貧僧萬死不辭,定要將這披著佛衣的妖魔打入無間地獄!」
「走吧。」
安槐沒有多言,轉身便向林外走去。
黎四早已牽了幾匹神駿的快馬在林邊等候。
他見眾人出來,立刻上前,將韁繩遞給安槐。
一行人翻身上馬,不再耽擱,捲起一道煙塵,直奔無悲寺所在的西屏山而去。
西屏山距京城不過百里,快馬加鞭,半日即至。
一路無話,氣氛卻愈發凝重。
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寂靜,也踏碎了天邊的最後一抹殘陽。
當他們終於抵達西屏山山腳時,暮色已如濃墨般四合,將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灰藍。
眾人勒馬,遠遠駐足。
夜風自山頂呼嘯而下,帶著一股草木腐朽與泥土混合的陰冷氣息,刮在人臉上,如刀子般生疼。
眼前的西屏山,在昏暗天光下,現出一個龐大而詭異的輪廓。
山勢並不險峻,卻如一頭匍匐在地的巨獸,沉默地蟄伏於黑暗之中。
而那座無悲寺,就盤踞在「巨獸」的脊背之上。
寺廟的剪影在夜幕中模糊不清,飛檐斗拱的線條被黑暗扭曲,化作猙獰的節肢與觸角。幾點昏黃的燈火在寺中亮著,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像是巨蟲身上閃爍的、冰冷無情的複眼。
整座山,整座廟,在暮色籠罩下,構成了一副令人頭皮發麻的畫面。
「咕咚。」
白寒鐵咽了口唾沫,聲音乾澀。
他指著山頂,壓低了嗓子,仿佛怕驚動了什麼。
「你們看……這山,這廟……像不像……像不像一個巨大的蟲子窩?」
他本是隨口一說,可話一出口,在場眾人無不心中一凜。
太像了。
那山巒起伏的輪廓,分明就是一隻巨蟲蜷縮的身體。
那寺廟的建築群,就是它背上層層疊疊的甲殼。而那些通往山頂的蜿蜒小路,則是它身上醜陋的紋路。
此地,哪裡還有半分佛門清淨地的模樣?
分明就是一個盤踞在大地之上,巨大、陰森、令人作嘔的……蟲巢。
「嘶——」
紅蓮抱著胳膊,狠狠搓了搓。
方才還神氣活現的俏臉上,此刻已是一片煞白。
「我跟你們說,我可不是怕啊!」她梗著脖子:「就是……就是一想到那密密麻麻的蟲子,從裡到外,從上到下……哎喲我的媽呀,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她一邊說,一邊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那嫌惡的表情,仿佛已經看到無數小黑蟲在她身上爬來爬去。
不念和尚的臉色也凝重到了極點。
他望著那座已被妖邪盤踞的「寺廟」,眼中是深深的悲痛與憤怒。
佛門淨土,竟淪為藏污納垢的妖巢,此乃佛門之恥!
安槐靜靜地凝視著山頂的黑暗。
「先不上去。」她說:「山下有村落,去問問情況。」
眾人自無異議。
一行人牽著馬,沿著山腳小路,摸黑前行了約莫一里地,果然見到前方有幾點零星的燈火。
那是一個依山而建的小村莊,不過二三十戶人家的樣子。
夜色已深,村里一片死寂,只有幾聲犬吠,顯得格外突兀。
他們在村口找了一家還亮著燈的農戶。
開門的是一個老丈,見到他們一行人,臉上並無多少驚訝,只是木然地問:「幾位客官,是要歇腳,還是問路?」
「老丈,我等是路過的行商,天色已晚,想在貴村借宿一晚,不知可否方便?」白寒鐵上前一步。
老丈看了他們一眼,點了點頭:「進來吧。家裡簡陋,莫要嫌棄。」
他將眾人引進院子,又讓老妻燒了些熱水。
安槐環顧四周,這戶人家陳設簡單,卻收拾得頗為乾淨。
只是那老丈和他的老妻,從頭到尾,臉上都帶著一種奇異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