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不是活人的戰場
話雖如此,她還是看了一眼靳朝言,伸出自己那隻冰涼的左手,遞到他面前:
「但為了以防萬一,免得我師父突然殺回來打斷我,還得借你一身陰氣做個引子。」
靳朝言沒有絲毫猶豫,伸出寬大的手掌,將她微涼的手包裹在掌心之中。
他常年征戰沙場,體內氣血旺盛如烘爐,更兼一身凜冽的殺伐煞氣。兩手相觸的剎那,一股滾燙的熱意便順著掌心傳遞過來。
安槐舒適地眯了眯眼。
喜歡,舒服。
心念一動,一縷極細的黑髮從她袖口滑出,悄無聲息地纏上了靳朝言的手腕,系了一個活結,將兩人連在了一起。
「替我守著肉身。」
安槐叮囑道:「若是半柱香內我未曾醒來,或是這三團灰霧有反噬的跡象,你便用力扯斷這根頭髮,直接喚我的名字。」
「好。」
靳朝言握緊她的手,目光如炬,沉聲應下:「你放心去,外頭有我。」
安槐不再多言,緩緩閉上了雙眼。
隨著她呼吸逐漸放緩,暗室內的陰氣陡然暴漲!
原本釘住三團灰霧的那三縷黑髮,突然亮起了一層幽暗的冷光。無數細小的符文順著髮絲遊走,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個繁複詭譎的黑色陣圖。
「嗡——」
一聲仿佛來自九幽深處的嗡鳴,在安槐腦海深處炸響。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猛地一輕,整個人仿佛化作了一縷沒有重量的青煙,順著那三根緊繃的髮絲,以極快的速度朝著那三團灰霧的中心墜落下去!
四周儘是呼嘯的陰風,無數雜亂無章的尖叫聲、哭喊聲、鎖鏈撞擊聲在耳邊瘋狂炸開。
安槐神色不變,任由那些狂暴的怨念碎片從身側掠過,徑直衝破了最後一層灰濛濛的障壁。
下一瞬。
眼前豁然開朗!
安槐穩穩落地,緩緩睜開了眼睛。
然而,當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時,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縮。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深宮大院!
沒有紅牆金瓦,沒有雕樑畫棟,更沒有半點屬於皇宮內苑的陰私與算計。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個慘烈世界!
頭頂上方,天空是顛倒且破碎的。
沒有日月星辰,只有大片大片如同潑血般的暗紅雲層在瘋狂翻滾,雲層之間,一道道黑色的裂口縱橫交錯,像極了一張被打碎後又勉強拼湊起來的破爛畫卷。
腳下,是一望無際的焦黑大地。
土地乾裂,翻卷著滾燙的焦土,每一道地縫裡都在往外咕嘟咕嘟地冒著暗紅色的岩漿與黑煙。
熱!
撲面而來的,是足以將生鐵融化的滾燙熱浪!
安槐平日裡最喜歡溫暖的火光,可這裡的火,卻帶著一股子毀天滅地、焚盡萬物的暴戾與絕望,烤得人連魂魄都要生生裂開。
「轟隆——!」
遠處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安槐抬眼望去。
只見漫山遍野,全是燃燒的戰火!
折斷的旌旗在烈火中化為灰燼,傾覆的戰車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木輪,成千上萬把殘破的刀槍劍戟倒插在焦土之上,一直蔓延到視野的盡頭,構成了一片一眼望不到邊的鋼鐵墳場。
荒蕪、死寂、焦灼、慘烈。
風吹過這片荒原,捲起的不是塵土,而是厚厚的一層骨灰。
更詭異的是,在這片燃燒的戰場上,還有無數道殘缺不全的黑影在機械地揮舞著兵器,互相劈砍、廝殺。
那些黑影皆沒有五官,有的缺了腦袋,有的斷了雙腿,每一次碰撞都發不出半點金鐵交鳴之聲,只有無聲的咆哮在滾燙的空氣中迴蕩,透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怪誕。
安槐站在焦土之上,一襲素白長裙在漫天黑灰與赤紅火光中顯得格格不入。
她低下頭,抓起一把滾燙的黑色泥土,在指尖捻了捻,眸光沉冷如冰。
屍山血海,百戰沙場。
拍了拍指尖沾染的滾燙黑灰,安槐抬步往前走去。
腳下的焦土踩上去咯吱作響。
分明是泥土,卻硬得像燒透了的木炭,每走一步,鞋底都能碾碎幾塊不知名的焦黑骨茬。
熱浪一陣高過一陣,吹得她素白的長裙獵獵作響。
安槐微微眯起那雙寒潭般的冷眸,打量著這片望不到盡頭的煉獄。
難不成,這裡就是那位「血衣大將軍」霍屠生前征戰的地方?
太廟裡的那杆橫霄破虜矛,煞氣沖霄,凶戾異常。
三石坡那老鬼說起這段往事,確實眉飛色舞,但當時她以為是有些誇張成分的。
可如今這場面,委實有些超乎預料。
安槐繞過半截燃燒的戰車木輪,目光掃過四周那些在火光中瘋狂廝殺的無面黑影,眉頭漸漸擰緊。
戰場,她不是沒見過。
她陪靳朝言去過邊關。
三石坡地下埋著成百上千具老兵屍骨。
她曾不止一次聽地底下鑽出來的那群老兵鬼魂湊在一塊兒吹牛侃大山。
有個缺了半邊腦袋的老卒,唾沫橫飛地吹噓自己當年在雁門關外,一口氣砍翻了七個北狄騎兵,最後是因為踩滑了馬糞才被人削了腦袋。
旁邊立馬有個斷腿的鬼卒拆他的台,罵他死要面子,明明是貪圖北狄人的羊皮襖子,彎腰去扒死人衣服時被流矢射穿了屁股。
那群老鬼吵吵嚷嚷,說起打仗,罵的是軍餉剋扣、伙食里的沙子硌牙;念的是家裡沒過門的媳婦、老娘納的千層底布鞋。
哪怕他們提起戰死時的慘狀,那股子怨氣里,也透著濃濃的活人味兒。
那是人世間的戰場。
有血,有肉,有懼怕,也有掛念。
可眼前這片天地呢?
安槐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
鼻端除了硫磺、焦炭與生鐵融化的刺鼻惡臭,聞不到半點屬於「人」的氣息。
這裡沒有貪生怕死,沒有思鄉情怯。
甚至連慘叫與哀嚎都是乾涸的。
天上的血雲壓得極低,像是一口倒扣下來的燒紅鐵鍋,將整片大地死死罩在其中。
那些揮刀互砍的身影,不像是為了保家衛國或是爭奪疆土的將士,倒像是被丟進磨盤裡的豆子,只為了被碾碎成渣而存在。
這裡,根本不像是活人的戰場!
倒像是一處專門為了殺戮而開闢出來的阿鼻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