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不退
「砰!」
屍體重重砸在絡腮鬍壯漢老劉和安槐面前的焦土上,胸口一個碗口大的血窟窿咕嘟咕嘟往外冒著黑血,眼見是活不成了。
泥血四濺。
老劉被濺了一褲腿,嚇得往後跳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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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槐混在人群里,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寸,避開了差點濺到草鞋上的黑血,抬眼打量著面前勒馬停住的男人。
那武將單手一勒韁繩,健碩的黑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前蹄重重踏碎了幾根枯骨,穩穩停在眾人三步之外。
借著漫天火光,安槐看清了他的臉。
劍眉斜飛入鬢,鼻樑如刀削斧劈,一雙虎目亮得驚人,額角至左腮有一道淺淺的舊刀痕,非但不顯醜陋,反倒添了幾分屍山血海里淬出來的凜冽威儀。
這就是橫霄破虜矛最初的主人?
當年威震天下的「血衣大將軍」,霍屠?
「吁——」
霍屠翻身下馬,沉重的玄鐵戰靴踩在焦土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隨手將長矛往地上一頓,目光如冷電般掃過聚成一團的幾十號兵卒,聲音低沉沙啞,好似兩塊生鐵在互相摩擦:
「不在前頭守著陣線,聚在此處大呼小叫,成何體統?出了何事!」
這一聲喝問,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鐵血威壓。
方才還凶神惡煞的幾十號兵卒,瞬間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鵪鶉,齊刷刷地挺直了腰板。
絡腮鬍壯漢老劉趕緊把鬼頭大刀往地上一杵,單膝跪地,指著漸漸散去的黑煙大聲稟告:
「啟稟大將軍!方才有一名奸細混進了咱們的陣中!」
霍屠眉頭一擰,手掌按在矛杆上:「奸細?什麼樣的奸細?人呢?」
「是個小娘子!」
老劉激動得唾沫星子亂飛,伸手比劃著名:
「穿得一身雪白,在這泥塘子裡連半點血星子都沒沾!俺老劉一刀劈過去,連她的衣角都沒摸著,定是敵軍派來的妖女!只是方才一陣黑煙吹過,那妖女使了個障眼法,眨眼就不見了蹤影,跑了!」
旁邊幾個兵卒也跟著連連點頭:
「是啊大將軍!小的們親眼看見的,那妖女邪門得很!」
「白衣如雪,長得跟畫裡的仙女似的,定是來吸咱們精氣的!」
大家胡扯一番,誰也沒有證據。
霍屠無閒心去追究什麼白衣女子,而是猛地轉過身,深邃的眸子死死盯向遠處那片黑雲壓城的盡頭。
那裡的血雲翻滾得愈發劇烈,仿佛有什麼極其恐怖的龐然大物正在雲層底下醞釀。
霍屠握緊了手中的橫霄破虜矛,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沉聲下令:
「全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招子放亮些!」
他聲音陡然拔高,傳遍四方:
「方才殺退的不過是些探路的雜碎!真正的妖軍主力,馬上就要到了!所有人,列陣!準備迎戰!」
「諾——!!!」
方才還帶著幾分嬉笑怒罵的兵卒們,在聽到「妖軍」二字的剎那,臉上的神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慘烈與決絕。
沒有一個人退縮。
老劉也收起了那副憨莽的模樣,雙手死死攥緊了滿是豁口的鬼頭大刀,大步站到了最前排。
刀盾手在前,長槍手在後,哪怕許多人身上甲冑不全、傷痕累累,卻依舊在短短几個呼吸間,結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血肉防線。
安槐站在隊伍中間,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妖軍?
大燕朝的軍中,向來稱呼北邊的外族為北狄、胡虜,有時罵得狠了,也會稱作胡妖、蠻狗。
她起初以為,霍屠口中的「妖軍」,不過是軍中將士對敵軍的蔑稱。
可偏偏就在霍屠話音落下——
「吼————!!!」
「嘶嘎——!!!」
遠處天際,驟然傳來了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聲響!
那絕不是人類的喊殺聲,更不是戰馬的嘶鳴或是牛角號的吹奏聲。
那是無數種飛禽走獸、毒蟲惡鬼混雜在一起的咆哮與尖嘯!
聲音尖銳得如同鐵爪刮過石板,震得人五臟六腑都在跟著翻騰。
緊接著,大地再次劇烈搖晃起來,比先前霍屠騎馬趕來時的動靜大了何止百倍!
安槐眸光一凝,往遠處望去。
只見數里之外的焦土盡頭,滾滾煙塵如同一道接天連地的黃黑海嘯,正以一種駭人聽聞的速度朝著這邊瘋狂席捲而來!
狂風吹散了最前頭的一角煙塵。
看清煙塵裡頭的東西時,饒是見慣了陰司惡鬼的安槐,瞳孔也不由得驟然一縮。
煙塵之中,的確有大軍奔襲而來。
但那根本不是人!
沖在最前頭的,是幾十頭體型碩大如小山、渾身覆蓋著青黑色堅硬鱗甲的四足巨獸,嘴裡生著兩排交錯的利齒,四爪刨地,每一次躍起都能跨出數丈遠!
在巨獸身後,是密密麻麻、千奇百怪的妖物!
有生著人身狼首、背插骨刺的怪物;有雙頭四臂、渾身長滿黑毛的巨猿;有貼著地面飛速爬行、足有水桶粗細的百足毒蟲;甚至半空之中,還盤旋著無數雙翼腐爛、眼冒紅光的怪鳥!
妖氣衝天,腥風撲鼻!
那股子原始、野蠻、純粹為了吞噬血肉而生的暴虐氣息,瞬間將整片天地染得如同修羅鬼域。
安槐站在原地,心頭掀起了驚濤駭浪。
難怪!
難怪她剛進這片戰場時,覺得這裡沒有半點活人戰場的味道,聞不到絲毫人味兒!
難怪那些死去的屍骸全都殘缺不全,像是被野獸啃噬殆盡!
這場戰爭,竟然根本不是人間的疆土之爭!
而是人與妖的戰爭!
容不得她細想。
不過短短几個呼吸,那鋪天蓋地的妖獸大軍已然衝到了百步之內!
腥臭的狂風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結陣!死戰不退!」
霍屠雙目赤紅,翻身上馬,手中橫霄破虜矛高高舉起,矛尖直指蒼穹:
「咱們身後就是關中萬家燈火!退一步,妻兒老小皆為妖族口中血食!眾將士,隨我——殺!!!」
「殺——!!!」
霍屠一馬當先,黑馬化作一道烏光,直接撞進了最前頭的鱗甲巨獸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