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長夜倒懸,萬影朝宗
霍屠雖然膽大,也驚呆了。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一擊並未落下。
那足以吞噬天地的墨色洪流傾瀉而下,在距離他們還有三丈遠的地方,驟然放緩了速度。
狂暴的呼嘯聲化作了極其輕柔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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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墨色長帶繞過了如臨大敵的霍屠,也繞過了坐在旁邊的玄寂,爭先恐後地湧向安槐!
安槐渾身緊繃。
可那些陰影靠近她之後,非但沒有半點攻擊的意思,反而溫順得不可思議。
千百道墨色流光在她身周盤旋、交織、纏繞,不過眨眼之間,竟是在她頭頂上方,凝聚成了一頂巨大無比、緩緩流動的墨色華蓋!
華蓋垂下萬千絲絛,散發著古老、蒼茫、卻又無比尊貴的氣息。
長夜倒懸,百影朝拜!
安槐:「……」
霍屠:「……」
崖底的氣氛,比剛才還要詭異。
這……這又是個什麼章程?
安槐滿心荒謬,下意識地與同樣目瞪口呆的霍屠對視了一眼。
隨後,兩人極其默契地、齊刷刷地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旁邊的玄寂。
「餵。」
玄寂原本正低頭調息。
當那漫天陰影匯聚成華蓋、百影朝拜的異象成型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就已經徹底僵住了。
如今和安槐一對視。
一瞬間。
玄寂的表情徹底裂開了。
一抹極不自然的紅暈,毫無徵兆地從他的耳根子底下竄了起來!
那紅色蔓延得極快,不過一息之間,便順著他的耳廓,一路燒到了臉頰、脖頸,甚至連他裸露在外的鎖骨都染上了一層薄紅!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慌亂地躲開安槐探究的視線。
「看什麼看?說話啊。」安槐見他臉紅得跟煮熟的蝦子似的,越發覺得莫名其妙,伸手就想去探他的脈搏:「你怎麼紅了?」
「別碰我!!」
玄寂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發出一聲羞惱至極的低吼。
也不知他是從哪兒榨出來的力氣,原本還虛弱得連手都抬不起來的人,此刻竟是直接從青石板上彈了起來!
他身形猛地一晃,化作一道快得不可思議的黑色殘影,順著峭壁騰空而起!
「哎?你跑什麼?!」
安槐完全沒料到這人說跑就跑,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卻只撈到了一把空氣。
玄寂逃跑的速度,比剛才那條黑龍還要快上三分。
他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隨著他的徹底離開,安槐頭頂那頂巨大的墨色華蓋輕輕晃了晃,似乎有些戀戀不捨,隨後化作一道流光,盡數沒入了安槐腳下的影子裡。
天地間的陰影重新歸位,陽光再次灑滿崖底。
一切恢復如常。
只剩下安槐保持著伸手抓人的姿勢,和旁邊的霍屠,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在原地吹著穿堂風。
過了好半晌。
霍屠試探著問道:「安姑娘……他、他這是怎麼了?連褲子……啊不,連衣裳都不穿就跑了?」
安槐緩緩收回手。
「我怎麼知道。」
安槐:「大概是這山谷里風水不好,不僅龍有毛病,人也有大病。」
黑龍打不過跑了也就罷了,玄寂莫名其妙臉紅個什麼勁兒?跑得比兔子還快,她還有一肚子關於靳朝言的疑問沒問出來呢!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追嗎?」霍屠問。
安槐站起身來,只覺得渾身骨頭都在咔咔作響:「不追了。」
誰知道往哪追,太亂了,追上也不知道怎麼辦,再打一架嗎?
***
入夜,黑水關大營。
篝火熊熊燃燒,架子上的烤全羊滋滋冒油,撒上一把粗鹽和塞外特有的辛香料,香味順著夜風飄出去老遠。
白日裡那場大戰雖然驚險,但黑龍逃遁,黑水關危機暫時解除,將士們緊繃的神經也放鬆了下來。
主帳前的空地上,霍屠特意讓人擺了一桌好酒好菜。
安槐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窄袖長衫,頭髮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正坐在火堆旁,雙手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羊湯,小口小口地喝著。
火光映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暖洋洋的。
還是活人的地方好啊,有火,有肉,有熱湯,比那又冷又濕的潭底強太多了。
篝火旁還坐著幾個黑水關的偏將,以及一個鬚髮皆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老舊軍醫袍子、正抱著個酒葫蘆猛灌的乾瘦老頭。
這老頭姓秦,軍中上下都叫他秦老頭。
別看他外表邋遢,年輕時也是走南闖北、見過大世面的奇人,肚子裡裝滿了各種奇聞異事、山海秘聞,後來年紀大了,就留在黑水關當了個閒散軍醫。
霍屠撕下一條碩大的羊腿遞給安槐,自己灌了一大口烈酒,憋了一下午的好奇心終於還是沒忍住,開口道:「秦老頭,你在邊關待了五十年,懂得最多。老子問你個事兒,你給掌掌眼。」
秦老頭打了個酒嗝,斜睨了他一眼:「說。要是問怎麼生兒子,老夫可不管。」
周圍幾個偏將頓時哄堂大笑。
霍屠老臉一黑,笑罵道:「滾蛋!老子說正事!」
他清了清嗓子,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專心啃羊腿的安槐,見她沒反對,便隱去了崖底玄寂的那一茬,只將那條黑龍逃走後,天地變色、萬物陰影剝離、在安槐頭頂結成墨色華蓋、百影朝拜的奇景,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
霍屠雖然是個粗人,但當時那場面實在太過震撼,他說得唾沫橫飛,比手畫腳。
幾個偏將聽得一愣一愣的。
剛才還半醉半醒的秦老頭,此刻手裡的酒葫蘆已經掉在了地上,酒水灑了一地都渾然不覺。
他瞪大了那雙渾濁的老眼,臉上的皺紋都因為震驚而擰成了一團。
「長夜倒懸……萬影朝宗……」
秦老頭喃喃自語:「竟然是真的……老夫以為那只是古籍里杜撰出來的荒誕傳說,沒想到有生之年,竟能親眼見到身懷萬影華蓋之人!」
安槐終於來了幾分興致:「老先生知道這東西的來歷?」
秦老頭撿起酒葫蘆,看向安槐的目光複雜到了極點,有驚嘆,有敬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笑意。
「姑娘有所不知。」
秦老頭壓低了聲音,篝火噼啪作響,襯得他的聲音格外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