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曲子
老陳的直播間開了兩個月後,發生了一件誰也沒想到的事。
有人在彈幕里說:「你彈的那首《車間》,讓我想起我爸爸。他也是工人,也愛彈琴。他去世十年了,我從來沒聽過他彈的曲子。今天聽到了,謝謝你。」
老陳看到這條彈幕的時候,正在調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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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對著鏡頭說:「你爸爸叫什麼?下次直播,我彈一首送給他。」
那個人打了一行字:「叫陳衛國。」
老陳說:「好。陳衛國,我記住了。」
三天後,老陳在直播間裡彈了一首新曲子,叫《陳衛國的車間》。
不是他寫的,是那個人發來的——
他爸爸留下的舊譜子,手寫的,紙都黃了。
老陳照著譜子彈了一遍,彈完之後說:「陳衛國,你兒子在聽。你的曲子,有人彈了。」
那個人在彈幕里發了很長一段話,但只有最後一句被所有人記住了:
「爸,你聽見了嗎?有人彈你的曲子了。」
安靜看到這段的時候,正在琴房裡陪蘇見畫畫。
她把手機遞給蘇讓,蘇讓看完,沉默了很久。
「老陳的直播間,現在有多少人了?」
安靜說:「一千多。不多,但夠。」
蘇讓說:「不是夠,是夠了。一千個人聽,和一萬個人聽,對那個人來說是一樣的。因為他在乎的不是人數,是有人聽見了。」
劉奕辰在「聲波」上寫了一篇文章,叫《陳衛國的車間》。
他寫:「我離開過,所以我知道被人忘記是什麼感覺。不是沒人記得你,是沒人知道你曾經存在過。老陳彈的那首曲子,陳衛國寫的,三十年前寫的。三十年後,有人彈了,有人聽了,有人記住了。這就是『聲波』在做的事。不是讓所有人看見你,是讓你不會被忘記。」
文章發出去之後,評論區有人貼了一張照片。
是一台老舊的電子琴,琴鍵發黃,上面落滿了灰。
照片下面寫了一行字:「這是我爸的琴。他走了五年了。我一直不敢打開,怕裡面全是灰。今天看了老陳的直播,我打開了。琴還能響。每個鍵都能響。」
劉奕辰轉了那條評論,說:「打開吧。響吧。你爸在聽。」
那條評論被點了八千個贊。
北風的「回來小組」也發生了變化。
來的人越來越多了,從最初的十幾個,漲到了五十幾個。
有人從外地專程趕來,有人請假來參加,有人帶著孩子來。
北風說:「這裡不是教室,是客廳。不是上課,是聊天。你不用學什麼,你只要在就行。」
有人在小組裡說:「我離開『聲波』兩年了,去了三個平台,賺了錢,但寫不出東西了。不是不會寫,是不想寫。寫出來的東西,我自己都不想看。」
北風問:「那你為什麼回來?」
那個人想了很久,說:「因為這裡有人看。不是看我的數據,是看我的字。不是看我的流量,是看我的句子。不是看我能賺多少錢,是看我寫了什麼。」
北風說:「那你寫。寫了就有人看。沒人看,我也看。」
那個人第二天發了一篇文章,叫《寫不出來》。
寫了三千字,講自己這兩年怎麼從「想寫」變成「能寫」再變成「不想寫」。
他說:「能寫的時候,我寫了很多,但都是別人想看的。不想寫的時候,我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但我知道,我想寫的還沒寫。」
文章發出去之後,底下的評論都在說:「寫你想寫的。我們等著。」
那個人在評論區回了一條:「好。我寫。」
安靜的新書《幕後·迴響》出版了第三個月,銷量破了十萬。
出版社的人說:「這不是你的書里賣得最好的,但是讀者來信最多的。每天都有幾十封信,不是催更,是感謝。有人說看了你的書,開始寫日記了。有人說看了你的書,給十年沒聯繫的朋友打了電話。有人說看了你的書,決定原諒自己了。」
安靜把這些信裝在紙箱裡,放在琴房的角落。
蘇見問她:「媽媽,這些信為什麼不扔掉?」
安靜說:「因為它們是種子。扔了就沒有了。」
蘇見說:「種子不是種在土裡的嗎?」
安靜說:「是。土在心裡。這些信,種在心裡,會發芽。」
蘇讓在旁邊聽見了,沒有說話。
他拿起吉他,彈了一段旋律。
安靜聽了一會兒,問:「這是什麼?」
蘇讓說:「《種子》。新歌,剛寫的。寫那些信,寫那些人,寫那些被看見之後開始發芽的東西。」
安靜說:「你最近寫了很多新歌。」
蘇讓說:「因為你在寫新書。你寫,我就彈。你寫什麼,我彈什麼。」
安靜笑了。
「那你彈一首《門》給我聽。」
蘇讓彈了。
琴房裡只有吉他的聲音,和蘇見畫畫時蠟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安靜聽完之後,閉上眼睛。
她聽見的不僅是旋律,還有那些信里的句子。
那些在直播間裡哭過又笑的人的聲音,那些站在門口不敢進來的人的心跳。
她睜開眼,說:「你知道嗎,我寫《門》的時候,想的不是門。是人。是那些站在門口的人。是不敢進來的人,是不想出去的人,是進來了又出去的人。是北風,是劉奕辰,是陳衛國。是你,是我。」
蘇讓說:「我知道。所以我彈的不是門,是人。是站在門口的人。是不敢進來的人,是不想出去的人。是你,是我。是每一個問過『我還能回來嗎』的人。」
窗外,天已經黑了。
廠房裡的燈亮著,伺服器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像無數隻眼睛在夜裡亮著。
蘇見畫完了一幅畫,舉起來給他們看。
畫上是一扇門,門開著,門口站著很多人。
不是守門人,是進來的人。
不是北風,不是劉奕辰,不是陳衛國。
是所有人。
沒有名字,沒有面孔,但每個人都在。
安靜看著那幅畫,忽然說:「你很會畫。」
蘇見說:「不是我會畫,是你們讓我畫的。你們把門打開了,我就看見了。看見門裡面有人,看見門口也有人。看見門裡面的人在等,看見門口的人在走。但門開著,所以都會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