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新窗台


  安靜買了一個新窗台。

  不是真的窗台,是一塊木板,刷了白漆,釘在原來的窗台上面。

  比原來的寬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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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那些信、那些畫、那盞燈,一樣一樣挪過去。

  先挪老魏的第一封信,煙盒背面那張,字歪歪扭扭的。

  再挪老魏的第十一封信,白紙那張,字很抖。

  再挪蘇見畫的燈,亮著的,光很弱,黃黃的。

  再挪蘇見畫的窗台,畫裡的窗台。

  再挪老魏的詩,安靜抄的那張。

  一樣一樣,擺得整整齊齊。

  蘇見站在旁邊看,說:「夠了。還能放很多。」

  安靜說:「能放很多。放滿了,再換一個。」

  蘇見說:「換一個更大的。」

  安靜說:「好。換一個更大的。」

  安靜把新窗台上的東西重新排列了一遍。

  把老魏的第一封信放在最左邊,因為那是他最早寫的。

  把老魏的第十一封信放在中間,因為那是他第一次寫詩。

  把安靜抄的詩放在右邊,因為那是她寫的。

  蘇見畫的燈放在信上面,亮著的,光很弱,但照著那些字。

  蘇見畫的窗台放在最下面,畫裡的窗台托著所有的東西。

  安靜看著這個排列,覺得好看。

  不是排列好看,是東西放在一起好看。

  信、畫、燈,都是老魏的,也都是安靜的,也都是蘇見的。

  分不清是誰的。

  但都在。

  蘇見爬上窗台,坐在上面,把腿晃來晃去。

  她問:「媽媽,老魏還會寫信嗎?」

  安靜說:「會。他寫不動了,也會寫。寫不動了,就是還在寫。」

  蘇見說:「那我也寫。寫老魏的燈。燈不亮了,但還在窗台上。」

  她拿出蠟筆,畫了一盞燈,燈不亮,燈罩上的劃痕一道一道的。

  畫完之後,她把畫放在新窗台上,和那些畫放在一起。

  她說:「這是老魏的燈。不亮了,也在。」

  安靜把燈拿起來,擦了擦燈罩上的灰。

  劃痕還在,一道一道的。

  她把燈放回去,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老魏的燈不亮了,但他還在寫。寫的時候,燈就亮了。」

  蘇見看了那行字,說:「燈不亮,也是燈。寫不動,也是寫。不亮了,也在。寫不動了,也在。」

  安靜沒有接話。

  她把蘇見從窗台上抱下來,關掉燈,走出琴房。

  蘇見跟在後面,手裡拿著蠟筆。

  她說:「媽媽,明天還畫。」

  安靜說:「好。明天還畫。」

  小海錄了第二百二十期《凌晨三點的城中村》。

  他坐在窗前,按下錄音鍵。

  窗外有人在炒菜,有人在吵架,有小孩在哭。

  他錄了三分鐘,然後關掉。

  他聽了一遍,沒有聽出新的東西。

  他想起蘇讓說過的話:「聽不出新的,就聽舊的。舊的聽多了,就是新的。」

  他重新聽了一遍第一期的錄音。

  炒菜聲、吵架聲、哭聲、笑聲。

  和現在的差不多。

  但他聽出了不一樣。

  第一期的炒菜聲很急,現在的不急了。

  第一期的吵架聲很大,現在的小了。

  第一期的哭聲很長,現在的短了。

  他給蘇讓發消息:「人變了。炒菜的人不急,吵架的人不吵了,哭的人不哭了。」

  蘇讓回:「人變了,聲音就變了。你在錄聲音,也在錄人。」

  小海把第一期的錄音和第二百二十期的錄音拼在一起,做了一個對比。

  發出去之後,有人留言:「我聽到了時間。時間在走,聲音在變。人也在變。」

  小海沒有回覆。

  他拿起錄音筆,錄了一段話:「時間在走,我在錄。錄到時間停了,人不變了。」

  他把這段錄音也發了出去。

  有人留言:「時間不會停。人也不會不變。但你錄了,變了也能聽見。」

  小海把錄音筆放在桌上,走出出租屋,去樓下走了一圈。

  城中村的巷子很窄,兩邊的樓挨得很近。

  有人在曬衣服,有人在洗菜,有人在打電話。

  他走過的時候,沒有人看他。

  他在這裡住了很久,但沒有人認識他。

  他回到出租屋,坐在窗前,拿起錄音筆,錄了一段話:「我在這裡住了很久,沒有人認識我。但我認識他們。他們的聲音,我都認識。炒菜的聲音,吵架的聲音,哭的聲音,笑的聲音。他們不認識我。但他們的聲音,在我這裡。在我這裡,就不會丟。」

  他把這段錄音發出去,標題叫《認識》。

  有人留言:「我也不認識你。但我認識你的聲音。你的聲音在我這裡。不會丟。」

  小海沒有回覆。

  他關了燈,躺在床上。

  窗外還有炒菜聲,有人在炒辣椒,打噴嚏的聲音傳過來。

  他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睡著了。

  北風的樓下,騎手每天來。

  他坐在椅子上,喝茶,不說話。

  北風給他倒茶,他喝完,站起來,說:「明天還來。」

  北風說:「好。」

  連續來了兩周,騎手開始說話了。

  他說:「我今天跑了五十單。破了紀錄。老闆說這個月給我發獎金。」

  北風給他倒了一杯茶。

  騎手喝了,說:「不苦了。甜的。」

  北風說:「茶沒變。是你變了。」

  騎手說:「是。我變了。我不覺得苦了。」

  騎手站起來,說:「明天還來。不喝茶,坐一會兒。」

  北風說:「好。」

  騎手走了,沒有回頭。

  北風坐在椅子上,把茶具收起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等的人,是那個被裁員的同事。

  同事後來找到了工作,不來了。

  但他還會想起他。

  想起他坐在椅子上,不說話,盯著牆上的釘子看。

  現在牆上的釘子還在,人不在了。

  但北風記得他。

  他給蘇讓發了一條消息:「等人等久了,會記住人。走了也記住。」

  蘇讓回:「記住了,就是還在。沒走。」

  北風看著那條消息,把手機放下。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牆上的釘子。

  釘子還在。

  釘子在,人就在。

  北風站起來,走到牆邊,摸了摸那顆釘子。

  釘子很牢,釘得很深。

  他想起那個同事,走的時候說:「謝謝。我明天還來。」

  後來沒來。

  但他說了「謝謝」。

  北風記得。

  記得就夠了。

  他坐回椅子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涼了,他沒換,喝了一口涼的。

  涼的更苦。

  他想起那個老人說的話:「涼的更苦,但更提神。」

  北風把涼茶喝完,站起來,把茶杯洗了。

  他等著下一個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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