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執法成本


  第125章 執法成本

  十月底的嚴州府已經冷了下來。

  劉璟站在考院外的隊伍里,把身上的棉袍裹緊了些,隨即搓了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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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漆黑,考院門前的空地上,黑壓壓的全是人頭。

  有的人舉著燈籠四下打量,有人抱著考籃滿頭都是汗,也有人啃乾糧。

  幾個書童擠在人群外,踮著腳往裡張望,嘴裡喊著「少爺」「相公」之類的話。

  各種聲音摻雜在一起,熱鬧的猶如菜市場。

  幾個書吏站在大門兩側,手裡舉著名冊,扯著嗓子喊名字。

  叫到一個,就有一個考生擠出人群,湊上前接受檢查。

  搜檢的地方在大門內側,四張長桌一字排開,每張桌後坐著兩個書吏。

  考生把考籃放在桌上,書吏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攤在桌上。

  劉璟前面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得體面。

  他帶的東西多,書吏翻了好半天。

  後面的人有點不耐煩,低聲抱怨了兩句。

  那年輕人臉色有些尷尬,手裡慌忙加快了速度。

  書吏面無表情,把每一樣東西都拿起對著燈籠的光細看。

  輪到劉璟的時候,他把考箱放在桌上,打開蓋子。

  說是考箱,實際上是編的竹筐,所以有的人也喚作考籃。

  劉璟一層層的把箱內的夾層都提出來,一字擺放在長桌上,正好擺滿。

  書吏愣了一下,他檢查了十來年入場,還是頭一次見到有人帶這樣的考箱。

  每一層的物件都分明,想檢查哪個,只要拿起來直接看就行。

  書吏挨個看過、問了幾句,又搜過了身上有無夾帶,確認沒問題。

  速度快的讓身後的考生都瞪大了眼。

  劉璟一層層的把所有隔層都依次放了回去,蓋上蓋子,隨後拎起來,往門裡走去。

  身後,那個書吏看了一眼旁邊的同僚。

  同僚也正看著他,兩人對視了一瞬,都沒說話。

  搜檢這麼多次,把考籃收拾成這樣的,還是蠍子粑粑獨一份。

  號舍在考院東北角。

  劉璟進了號舍,先把油布掏出來,掛在門上。

  油布卷著,要是一會兒有風雨,可以直接放下來。

  然後鋪開考卷,草稿紙放在左手邊,用鎮紙壓住一角。

  筆墨放在右手邊,墨盒、硯台、筆架,一字排開。

  沙漏翻過來,擱在案角。

  離發考題還有一會兒。

  他閉上眼,腦子裡把考前內容又過了一遍。

  破題三式、承題三式、起講的骨架、策論的三段論————

  還有考官偏好。

  這一屆院試的主考是畢鏘,嘉靖三十五年的進士。

  從福建調任的浙江提學副使,文章重實務,厭惡空談。

  冷門典故,準備了一百二十條,所有人花了好幾個月,才慢慢背熟。

  為了避免同場撞車,每個人分的都不一樣。

  「嘣嘣嘣!」

  梆子響了幾聲。

  劉璟睜開眼,要發題了。

  考題發下來,四書題一道,五經題一道,策論一道。

  四書題出自《論語》。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劉璟看了一眼,嘴角帶笑,這題不難。

  不過隨即臉色又緊繃起來。

  越是這種題,越容易寫成套話,還是需要動些心思,寫出亮點。

  他沒急著動筆,先把題目抄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圈,圈裡寫「政刑」兩個字。

  隨即又畫一個圈,寫了「德禮」。

  兩個圈之間畫了一條線,線上寫「本末」。

  這屬於對比型的題目。

  政刑和德禮,一個靠律法,一個靠教化。

  考場上最忌諱的是什麼?非黑即白!

  要承認政刑有用,但更要說出它的局限所在。

  他在「政刑」的圈子下面寫了兩個字:「治標」。

  又在「德禮」的圈子下面寫了兩個字:「治本」。

  隨即拉出了第三條線,寫下了四個字:「標本兼治」。

  一篇文章的骨架就成行了。

  劉璟仔細想了一下,先破題,破題要穩,不能一上來就灌猛料,讓考官先入套最重要。

  在草稿紙上比劃了半天,隨即湊出了一行字。

  「政刑非廢,然不可恃以為本。」

  隨即開始構思典故。

  腦子裡先跳出的是《孟子·離婁上》:「徒法不能以自行」。

  僅有法律而缺乏道德支持,律法無法有效實施。

  這句話沒毛病,但是太常見了,估計其他人都能想到,不出彩。

  隨即又想到《韓非子·五蠹》里的「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

  不過韓非子是法家,文章開篇就引法家的言論,考官萬一較真,扣個「雜學」的帽子,得不償失。

  《漢書·刑法志》倒是穩當,其中「刑罰威獄,所以輔治」。

  這一句,意思貼切,班固又是正史,挑不出錯。

  但心中還是猶豫,這篇《刑法志》雖然不算極冷,可也是中規中矩,顯不出學問。

  他睜開眼,在草稿紙上寫下「《漢書·刑法志》」五個字,又劃掉了。

  起講是關鍵,要搏就搏個讓考官多看兩眼的。

  忽然,腦海中靈光一現,想起《尚書·呂刑》。

  這篇講的是西周穆王時制定的刑法,其中有一句:「明於五刑,以弼五教。」

  刑罰再嚴明,也只是用來輔助教化。

  五教就是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正是德禮的根本。

  這句既冷僻,又切題。

  更重要的是,它出自儒家最尊崇的經典之一《尚書》。

  考官絕對挑不出毛病!

  劉璟為自己的機智得意的一笑,提筆在草稿紙上寫下這一行:「明於五刑,以弼五教」」

  。

  又在一旁註了小字:「《尚書·呂刑》。」

  起講,穩了!

  刑的存在,是為了輔助教化,不是替代教化。

  入題,又想了一會兒。

  寫下「孔子非廢政刑也,乃示先後本末之序耳。」

  孔子不是要廢除刑法,而是說刑法和教化要有先後順序。

  寫完,開始往骨架里填血肉。

  「政刑者,禁於已然之後;德禮者,禁於未然之前。」

  政令和刑罰,是在壞事已經發生之後去禁止它。

  而道德和禮教,是在壞事還沒有發生之前就預防它。

  「然政刑雖嚴,能使民畏而不能使民恥。」

  刑法即便嚴苛,只能使老百姓畏懼,但不能讓老百姓生出羞恥心。

  按照先生的說法,執法是需要成本的。

  衙差、獄吏————都得花錢。

  因此,如果一個社會只有刑法,沒有道德,絕對會崩塌,因為執法成本太高。

  「德禮之化,如春風之被物,不言而自生。」

  這句話是點睛之筆,用比喻來收束,考官腦子裡就有了畫面。

  不知不覺,沙漏已經漏去了大半。

  劉璟完全沉浸在考題中,忘了時間的流逝。

  也全然沒注意,前面兩步,一個身影駐足了好一會兒,直勾勾的看著他的草稿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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