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不入科場!
不入科場!
張元忭看了一眼鄭恪,又環顧了一下四周。
「在下從雲南回來,到現在,短短十個月時間。」
「五月份結識李先生,他和我說,學問不在書房。」
「於是在下去了城外的粥棚,去了三江閘,去了常平倉,去了縣衙的戶房————」
「這期間,在下見過餓死的人,見過被倭寇燒了房子的人,見過交了三十幾年稅還不知道自己交的是什麼稅的人————」
「在下一直有一個疑問,為什麼如今江南膏腴之地,百姓的日子卻一年不如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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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錫聽了這話,嘆了一口氣。
「在下更想知道,如何扭轉如今這日漸下沉的世道。」
「如今鄭先生問我,我回答,在下不為科舉,只為尋到答案。」
話音落下,書院學子紛紛鼓掌。
李彥也是忍不住拍手叫好。
張元忭這番自白,可謂是發自肺腑。
城北的建設過程中,張元忭好像什麼都沒參與,又好像哪都有他。
他一直在觀察、在記錄、在總結。
等城北情況穩定,他心中模模糊糊的,有了一個答案。
於是,他寫了《實學說》,他說天理在人慾中。
這一切,求實書院的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師生們讀了這篇文章,也明白他為什麼這麼說。
可外人並不知道他的心路歷程,如今聽他一番肺腑之言,不少人也跟著動容起來。
鄭恪聞言,沉默了片刻:「你方才所言,不為仕途,日後還不是要科考。」
張元忭聽了這番話,愣住了。
不少人聞言,都皺起了眉頭。
話說的再漂亮,還是要走科舉之路,誰又能分辨清楚其中的真情假意呢?
總不能把心都剖出來。
錢豐撇了撇嘴,低聲道:「這傢伙有點胡攪蠻纏。」
李彥皺著眉頭,卻沒說話。
對方揪著這一點,確實很難自證。
這場爭辯,到了現在,也到了該結束的時候。
辯論永遠說服不了人,再進行下去只剩下口舌之爭。
他站起身,想走上台總結,還沒邁開步子,卻聽到張元忭開口了。
「鄭兄說的是。」張元忭看著他,突然雙手交疊過頭,揖了一禮。
這個動作,把全場都搞蒙了。
胡桂奇瞪著眼,低聲道:「這讀書人真有意思,說這話,怎麼突然還拜上了?」
王宗翰茫然的搖搖頭。
他也不知道張元忭為什麼突然有了這樣一個舉動。
張元忭起身:「在下要多謝鄭兄,一語驚醒。」
鄭恪也愣住了,不知道對方是不是突然腦子壞了。
方才還唇槍舌劍,難道就這麼認輸了?
卻聽張元忭繼續道:「在下之志,本不在科場。」
「鄭兄方才所言,讓我看清了自己心中所求。」
他轉過身,面對全場。
「張某————自今日之始,此生不再踏入科場。」
話音落下,全場再次陷入寂靜。
隨後,嗡嗡的人聲從四面八方湧起來,一片躁動。
陳紹元臉上的神情凝固住了,一動不動。
王畿坐在西首角落裡,捋著鬍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劉錫端著茶盞,茶水晃了出來。
錢豐騰地站起來,胖乎乎的臉上全是汗。
李彥忙向台上奔去,腳下磕到台階,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你瘋了!」李彥跑到他身邊,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鄭恪看著二人,已經完全呆住了。
他教了這麼多年書,見過學生考中時的狂喜,見過有人落榜時的痛哭,見過有人考到鬚髮皆白還在考————
還從來沒見過有人當著滿城士紳的面,把自己的科舉路斷了。
尤其是,這個人還是名滿紹興,被譽為有狀元之才的神童張元忭。
王宗翰手裡的冊子掉在地上,完全忘了撿。
他轉過頭看著胡桂奇,嘴張著,半天合不上。
胡桂奇也目瞪口呆,就算他再混帳,也明白這句話份量有多重。
張元忭看著李彥,搖搖頭:「先生,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轉頭看向鄭恪:「鄭先生,在下所言,並非為爭今日講會之輸贏。」
「人貴有自知之明,在下雖寫得一些文章,實則於治道無益。」
「今日之始,我張元忭只鑽研學問,不考科舉。」
講會散去,胡桂奇被人群裹挾著,緩緩走出會場。
胡全從他臉上,看到一種從來沒見過的神色。
這傢伙平時就像只猴子,上躥下跳,片刻不肯安歇。
可隨著張元忭最後那番話說完,整整一刻鐘了,他卻沒說一句話。
只是呆呆地跟著人流,緩緩的往外走。
胡全不由有些擔心,公子來了趟紹興,不會腦子出問題了吧。
「公子,」他試探著開口,「您沒事吧?」
胡桂奇愣了一下,看著他:「沒事,能有什麼事?」
「那您怎麼一句話都不說?」胡全忐忑的看了他一眼。
胡桂奇嘆了一口氣:「讀書人的事,你不懂。」
胡全聽了這話,險些沒繃住。
心道,你比我認得的字,也多不了多少。
胡桂奇回看了一眼那會場:「那位張相公————唉!」
「嗯。」胡全敷衍的答應了一聲,轉頭看到勾欄里的表演,「少爺快看,那邊有些表演吞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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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桂奇聞言,立馬來了精神:「哪呢?」
胡全給他指了指,胡桂奇腳步立刻加快了幾分。
只見勾欄那邊,圍的水泄不通。
那吞劍的漢子正站在場子中央,光著上身,露出一身黑瘦的腱子肉。
他手裡提著一把劍,劍身窄長,明晃晃的,在太陽底下泛著冷光。
他把劍舉起來,用一塊破布擦了擦,又翻轉過來讓人看。
圍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胡桂奇幾乎是小跑著衝過來的,胡全跟在後頭,氣喘吁吁地抱著錢袋。
「讓讓,讓讓!」胡桂奇扒拉開前面兩個人,硬是擠到了最前頭。
被他扒拉的人剛要罵,一看他這身打扮,又把話咽回去了。
那漢子仰起頭,把劍尖對準自己的喉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送。
劍身沒入喉嚨,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頸側的青筋暴起來。
圍觀的人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有個婦人捂住了嘴,別過頭去不敢看。
隨著劍身一點一點地消失在喉嚨里,那漢子的臉也漲得通紅。
胡桂奇眼睛瞪得溜圓:「直娘賊————這他娘的這是怎麼做到的?」
那漢子又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劍往外抽。
等到劍尖終於完全抽出來的時候,他「噗」地吐了一口長氣,額上的汗珠也滾落了下來。
圍觀的人群里不斷響起掌聲和叫好,有人開始往場子裡扔銅錢,叮叮噹噹的落了一地。
胡桂奇直起身來,使勁拍了兩下巴掌,轉身朝胡全一伸手:「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