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老尼姑的茶
霧氣漸漸淡去,先是透進一縷陽光,然後是遠處的鳥鳴聲在林間迴蕩,最後是淡淡的花香隨著微風在空氣里慢慢彌散。
等眼前的景象完全清晰時,李言愣了兩秒——這地方他來過。
青磚黛瓦,古樹參天,香爐里青煙裊裊。
是那座尼姑庵。
但不是之前那座。
之前的尼姑庵陰森森的,像座墳墓。
現在這座……院子裡種滿了花,紅的白的粉的紫的,開得熱熱鬧鬧,活像個剛開張的鮮花批發市場。
正殿的門開著,陽光照進去,能看見裡面的蒲團和供桌。
一個灰袍身影正在院子裡澆花。
李言走過去,看清那人的臉,愣住了。
老尼姑。
但也不是之前那個老尼姑。
那張白得透明的臉上,居然有了一點血色,嘴角微微往上翹著,像是在哼什么小調。
她提著水壺,一瓢一瓢地澆,動作慢悠悠的,像是在享受。
李言站在她身後,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尼姑沒回頭,聲音卻飄過來:「愣著幹什麼?坐。」
李言看了看四周,石桌石凳就在旁邊。他走過去坐下,石面居然是溫的。
老尼姑澆完花,放下水壺,在他對面坐下。
李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前輩,您……不是消散了嗎?」
「消散?」老尼姑看著他,嘴角動了動,「誰跟你說的?」
「就……您當時發光了,然後消失了……」
「那是『那一層』散了。」老尼姑說,「但我這縷殘魂還在。只是換了個活法。」
她指了指院子裡的花:「以前那地方,陰氣太重,種什麼死什麼。現在換了個地方,陽光好,你看,都開了。」
李言看著那些花,又看了看老尼姑臉上那點血色,突然覺得有點恍惚。
這還是那個用冰碴子聲音說「男人進來吧」的老尼姑嗎?
「前輩,您叫我來是……」
「喝茶。」
老尼姑從石桌底下拿出一個茶壺,兩個茶杯。茶壺是粗陶的,杯子也是粗陶的,看著像凡間路邊攤用的那種,上面還印著「福如東海「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她倒了兩杯茶,推一杯給李言。
李言低頭看——茶水渾濁得像黃河水,飄著幾片茶葉梗子,聞著也沒什麼香味,倒像是熬糊的中藥。
「喝。」老尼姑說。
李言端起杯,喝了一口。
苦得像吞了黃連,澀得像嚼了樹皮,還有股糊味像是把茶葉直接扔進了太上老君的煉丹爐。
他差點吐出來,硬生生咽下去,臉皺得像個被揉過的包子。
老尼姑看著他的表情,笑了。不是之前那種冷笑,是真正的笑,眼角的皺紋都擠出來了。
「不好喝吧?」
李言老實點頭。
「這是我第一次泡的茶。」老尼姑說,「兩千年來,第一次。」
李言愣了一下。
老尼姑端起自己的杯,也喝了一口,眉頭皺起來,但沒吐,慢慢咽下去了。
「以前在那地方,我什麼都不想做。每天就是坐著,等人來,然後把人趕走。」她看著杯里的茶水。
「現在不一樣了,想做點事。」
李言沒說話,把茶杯端起來,又喝了一口。
還是苦,還是澀,還是糊。
但第二口好像……沒那麼難喝了。
老尼姑看著他,沒再說話。
陽光照在院子裡,照在那些花上,照在兩個喝茶的人身上。
鳥叫,花香,偶爾有風吹過,花瓣落下來。
李言喝完一杯,老尼姑又給他倒了一杯。
他又喝完。她又倒。
第三杯。
第四杯。
李言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進來是為了什麼?過關?拿好處?
怎麼坐這兒喝起「中藥茶「來了?
這難道是新型的「苦肉計「試煉?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
「別說話。」老尼姑頭也不抬。
李言閉上嘴。
第五杯。
第六杯。
他開始有點坐不住了。腿癢得像有螞蟻在跳廣場舞,嘴癢得想唱段rap,腦子裡的小劇場已經演到「這老尼姑是不是想把我灌醉偷我裝備「的劇情了。
但他想起上次進來時的教訓——越急越輸。
他深吸一口氣,端起第七杯茶,慢慢喝。
苦的懷疑人生,澀得靈魂出竅,糊得像是把整個茶園都給炒糊了。
他看著杯子裡的茶水,突然想起一件事——這茶,是她親手泡的。
兩千年來第一次。
他抬起頭,看了看院子裡的花,是她親手種的。
也是兩千年來第一次。
他又看了看老尼姑。那張臉上,有血色,有表情,有……活著的感覺。
他想起上次離開時,自己說的那句話:
「別讓恨把自己變成一座孤島。」
現在,這座孤島,好像不孤了。
李言端起第八杯茶,喝了一口。
這一次,他什麼都沒想。
第八杯,第九杯,第十杯……感覺自己的舌頭已經修煉出了金鐘罩鐵布衫。
不知道喝了多少杯,太陽慢慢往西斜,院子裡的影子拉得比李言的耐心還長。
老尼姑放下茶杯,看著他。
「你剛才在想什麼?」
李言想了想,老實回答:「在想……您這花開得真好。」
老尼姑愣住。
然後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種笑,是一種很輕很輕的笑,像風吹過水麵。
「三千年來,你是第一個進來之後沒想著『怎麼過關』的人。」她說。
李言撓撓頭:「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想。畢竟您這茶太上頭,腦子都被苦成一團漿糊了。」
老尼姑站起來,走到花叢邊,摘了一朵小紅花,走回來,放在李言面前。
「這花送你了。」
李言看著那朵花,又看了看老尼姑:「前輩,這算什麼?」
「算謝謝你。」老尼姑說,「謝謝你上次那句話。」
她轉身往正殿走去,走到門口,停下,沒回頭:
「你該走了。下一層還有人等著。」
李言站起來,把花小心收進懷裡。他對著那個灰袍背影,鞠了一躬。
「前輩,保重。」
老尼姑沒說話,推開門,進去了。
陽光照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照在那些花上,照在石桌上的兩個茶杯上。
李言站了一會兒,轉身往霧氣里走。
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事,又停下來,回頭喊了一句:
「前輩,問個事兒——這聖賢池的層數,是按什麼排的?我進來的時候遇到白眉真人,他說自己是第三代宗主,三千多年。後來遇到歐陽修,第五代,兩千多年。再後來遇到無念,他說自己待了一千五百年。現在再次遇到前輩,這裡面不是按照時間安排的嗎」
霧氣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老尼姑的聲音飄出來,帶著點笑意:
「誰跟你說層數是按時間排的?」
李言一愣。
「進去之後隨機傳。」老尼姑說,「有人第一層就遇到開山祖師,有人到最後一層才見到個幾百年的小輩。全看緣分。」
李言張了張嘴:「那我這……遇到的全是老傢伙?」
「你運氣挺背的。」老尼姑的聲音里笑意更濃了,「七個了,全是老不死的。下次記得先燒柱香。」
李言沉默三秒,對著霧氣里拱了拱手:
「受教了。」
他轉身往前走,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運氣背?也行吧,反正這些老傢伙,他聊得挺開心的。
霧氣漸漸濃起來,尼姑庵的影子消失在身後。
這時,腦子裡突然彈出提示——
【系統提示:靜心咒升級為「心如止水」——被動免疫所有精神攻擊,且能在極端情緒中保持絕對清醒。溫馨提示:此技能對苦茶攻擊無效。】
【道心九問第六問完成——如何在喧囂中守住寂靜?道心抗性+15%。當前總抗性:45%。解鎖成就:苦中作樂大師。】
李言愣了一下,笑了。
原來這就叫「過關」。
他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前方,新的場景正在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