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死士(上)
大比當日,天還沒亮,傳功廣場就擠滿了人。
青雲宗的大比分為兩個階段:外門選拔賽和全宗大比。外門選拔賽在前一個月舉行,前十名獲得參加全宗大比的資格,與內門弟子同台競技,爭奪年度總排名和宗門資源。
李言跳過了外門選拔賽——宗主葉孤雲特批,讓他直接進入全宗大比。這在外門引起了不小的爭議,有人說他走後門,有人說宗主偏心,但沒人敢質疑宗主的決定。
此刻,他站在全宗大比的賽場上,面對的是外門和內門最頂尖的三十二名弟子。
李言到的時候,差點沒擠進去。外門弟子、內門弟子、雜役、執事,甚至連廚房燒火的都來了——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結果:那個從聖賢池爬出來的廢物,到底有幾斤幾兩?
「讓一讓。」李言拍了拍前面一個胖子的肩膀。
胖子回頭,看見是他,臉上一瞬間變了三四種表情——驚訝、好奇、不屑、最後定格在一種勉強擠出來的客氣上。
「哦哦,李師兄,您先請,先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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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縫,不寬,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過去,李言從那條縫裡擠過去時,能感覺到兩邊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有人在小聲議論:「就是他?看著也不怎麼樣啊。」「築基初期,跟傳聞一樣。」「聽說他被分到死組了,第一場對張懸道。」「張懸道?那個瘋子?他不是廢了嗎?」「廢了又好了,好了之後比以前更瘋,昨天在後山一個人把三個築基初期的陪練全打趴下了。」「那李言豈不是——」「噓,他聽見了。」
李言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廣場中央搭了一座高台,青石砌成,三丈見方,四周插著青雲宗的旗幟。高台正前方擺著一排椅子,坐著幾位長老和裁判。最中間那張椅子上坐著的人,李言認識——趙鐵生,築基後期,大比的總裁判。
他看了一眼趙鐵生。那人五十來歲,方臉,濃眉,嘴唇很厚,嘴角往下撇著,一臉不好惹的樣子。他坐在那裡,雙手抱胸,目光掃過台下的人群,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羊。
李言收回目光,徑直走到選手區。
蘇清月已經在了。她坐在角落裡,白衣勝雪,周圍三丈之內沒人敢坐。看見李言過來,她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緊張嗎?」李言在她旁邊坐下,蘇清月搖頭道:「不緊張。」「我有點。」他坦言道。
蘇清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絲意外——大概是沒想到他會承認。
「你第一場對誰?」李言問,蘇清月簡短回答:「周元。」
李言心裡一沉。周元,內門弟子,築基中期,去年大比的前八。蘇清月築基後期,修為上並不輸他,只是她大比前訓練時左肩受傷了,到現在傷勢還沒好利索。
「你呢?」蘇清月反問,李言答道:「張懸道。」
蘇清月的手指在劍柄上停了一下,只說了兩個字:「小心。」李言點了點頭。
抽籤結果在辰時公布,大比規則很簡單:三十二名弟子分成四組,每組八人進行循環賽,每組前兩名出線進入淘汰賽。
李言被分在「天組「,名單貼出來時,台下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天組名單:
張懸道,築基初期。
孟河,築基初期,內門前二十。
周明遠,鍊氣九層,外門第三。
陳鐵山,築基初期,內門弟子。
王浩,鍊氣九層,外門第五。
劉川,築基初期,內門弟子。
孫立,鍊氣九層,外門第七。
李言,築基初期。
八個人里,五個築基初期,三個鍊氣九層。但真正的殺機不在修為,在賽程——李言的第一場,就是對張懸道。
「這簽抽得也太巧了吧?」有人小聲說,另一人接話:「巧什麼巧,你沒看見裁判是誰?」「趙長老?」「噓——」
李言站在人群里,看著那張名單,面色平靜。
他的餘光掃到選手區另一端。張懸道坐在那裡,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他穿著一件黑色勁裝,袖口和領口都磨得發白,像是穿了很久沒換。他的劍橫放在膝蓋上,手按著劍柄,一動不動。
一個月不見,張懸道變了很多:以前他坐在那裡像一柄出鞘的劍,鋒芒畢露得誰都不敢靠近;現在卻像一柄生鏽的劍——劍還在,但沒人知道它還能不能殺人,或者說,會不會殺自己。
辰時三刻,第一場比賽開始。
裁判趙鐵生站在高台上,聲音洪亮得像敲鐘:「天組第一場,張懸道對李言。雙方上台。」
李言站起來,蘇清月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點了點頭。
他往台上走。台階不高,但每一步都很實在。走到台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台下——周明站在人群里,攥著拳頭,臉漲得通紅;張懸天站在更遠的地方,臉色發白,嘴唇緊抿。
李言收回目光上了台,對面張懸道也同時上台。
兩人站在高台兩端,相距三丈。
近距離看,張懸道比一個月前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下巴上長著一層青黑色的胡茬。但他的眼睛——李言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不再是空的——一個月前它們像兩口枯井什麼都看不見,現在卻盛著某種李言從未見過的東西,類似蘇清月眼中的「冷「,但張懸道的是「死「,不是想死的那種死,是覺得自己已經死了的那種死。
【明心印,啟動。】
李言在心裡默念。眉心一熱,一股清涼的氣息湧出來,像水一樣漫過他的眼睛。
他看見了張懸道腦子裡最深處的畫面:懸崖,月光,黑色的花,張懸道站在花前伸出手摸了一下,表情從警惕變成恐懼,從恐懼變成絕望,最終歸於一片空茫。
畫面驟然消失,【明心印使用次數:今日已用】的提示浮現,目標情緒狀態顯示為「絕望,自我毀滅,求死「,李言的手指微微收緊——張懸道來打這場比賽不是為了贏,他是來求死的。
趙鐵生舉起手宣布「比賽開始——「,話音未落張懸道已經動了。
沒有起手式,沒有試探,沒有蓄力。他拔劍,出劍,整個人像一支箭,直直地朝李言射過來。劍尖指著李言的咽喉,速度比一個月前快了至少三成。
李言側身躲開,劍鋒擦著肩膀削掉一塊衣料,他卻沒有還手。
不是不想,是不能。張懸道的劍太快了,快到他來不及拔劍,只能躲。第一劍,第二劍,第三劍——每一劍都奔著要害來,每一劍都差那麼一寸。
台下的人看呆了:「張懸道瘋了吧?這是比賽還是殺人?「「他本來就是個瘋子。「「李言怎麼不還手?「「還什麼手,你看得清張懸道的劍嗎?「
李言聽不見這些聲音。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張懸道的劍風。
他一直在躲。不是沒有還手的機會,是他在等——等一個說話的時機。
張懸道第四劍刺來時,李言沒有躲閃,而是抬手用劍鞘穩穩架住了這一劍。
金鐵交擊,發出一聲刺耳的爆鳴。李言被震退兩步,虎口發麻,但劍鞘穩穩地架住了張懸道的劍。
兩人面對面,相距不過三尺。
「張懸道。」李言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你摸那朵花的時候,看見了什麼?」
張懸道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是一種本能的反應,不是思考後的選擇。他的劍停在半空,劍尖離李言的喉嚨只有三寸。
「你看見了什麼?」李言又問了一遍,聲音更輕了。
張懸道的眼睛裡,那層「死」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