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將報案進行到底


  紀玄靜靜地聽著。

  等宋嫻說完,他並沒有立刻表態。

  而是沉默注視宋嫻。

  鎮府司衙門的一間廳堂,不大,陳設簡陋,只有書案和案後一把椅子,以及屋角幾盞燈。

  紀玄坐在書案後,宋嫻只能站著。

  屋中故意這樣布置,無形中就給堂下人一種壓力。

  但宋嫻表現得很平靜。

  在紀玄的注視下微微垂了眼睛,是對上位者的禮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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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不是被壓制的退縮。

  她進屋後內心唯一有些緊張的原因,是對自己未知命運的不確定。

  可是這種不確定,也在她把清平侯點名出來的時候,散去了。

  有一種我已經豁出去了,然後繼續向前,可以面對任何結果的坦然。

  「紀大人,您怎麼不說話,是覺得我胡言亂語,還是,事情太大,您需要好好掂量一下,才能決定接不接我的報案?」

  在等了一會之後,宋嫻主動出聲詢問。

  態度很是冒犯了。

  帶著挑釁。

  而後,她便聽到一聲輕笑。

  是鼻腔中發出的輕微氣流,堂上那人,好像覺得她的話很好笑,卻也不值得笑出聲。

  「你這樣急著報復傅家?」

  紀玄語氣舒展地問。

  宋嫻抬眼。

  看到少年嘴角漾起的淺淡笑意。

  和方才的疏離,判若兩人了。

  他眉目舒朗,骨相清貴,一直淡漠的眸光因這笑而染上幾分暖意。

  看透了她的心思,眼底卻沒有慣於權謀者的戲謔,依舊澄澈。

  她不由細細打量他兩眼。

  腦中憶起的,是後來一度負傷奔逃的他,躺在荒草里懶散自語的他,還有一遍又一遍練習基礎招式、在困境中堅韌不怠的他。

  「紀大人明鑑,我與傅家七年情分,何談報復。」宋嫻溫聲回應,「今晚急忙來找您報案,正是因為關心侯府和侯爺的安危,而且,也出於我在侯府多年,耳濡目染侯爺對國事的重視,所以才有此猜測和聯想。望大人明鑑。」

  紀玄又笑了。

  這次是無聲的,只微微勾了唇角,眼神犀利卻內斂。

  「你和侯府的恩怨,我這裡略有耳聞。拿到和離書便搬空住處,新屋遇襲便連夜找上鎮府司,若你是男子,倒是敢想敢做的將才。」

  眼前的年輕女子,沉靜溫和,臉色略蒼白,衣衫首飾都素淡,看起來和許多柔弱嫻雅的貴門內眷沒什麼區別。

  除了比較美麗。

  但溫婉安靜里透著的聰慧和定力,卻不是尋常人會有的。

  剛才見面第一眼,他就判斷出她漏夜而來,不是出於驚惶或激憤,而是心有成算。

  他點出她今日所為。

  果然不出所料,她沒有表露出和離搬家等事情被獲悉的驚訝,或者忐忑,她只是迎著他的審視,溫和地糾正他說:

  「大人,女子也可以做將才的。」

  「當年我外祖父溫將軍麾下,有一支女將率領的馬步軍,一度所向披靡。」

  紀玄微微一頓。

  隨即,同意了:「你說得是。」

  宋嫻看他沒有表現出對她身世的意外,便知道他或許因為那天的店鋪買賣,已經調查過她甚至是清平侯府了。

  錦衣衛職責之中,本就有刺探一項,查起人來駕輕就熟。

  她又補充:「聽聞當今宮中的虞貴妃娘娘,早年扶持聖上,也是很有武力和智慧,多次救過聖上。十年前娘娘隨聖上郊祀,一身鎧甲,英武過人,許多人都傳揚她的颯爽。可惜我當時尚在閨中,不能親眼得見。」

  紀玄是聖上養子,自幼生長在宮中。

  撫養於虞貴妃膝下。

  宋嫻故意提起,以佐證自己觀點,更多是示好對方。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她有求於人,讚美人家的養母,不是諂媚是禮貌。

  於是她便看到,紀玄眸底有了一些溫度。

  她趁熱打鐵,微微欠身。

  「大人,我說多了。還是回到今晚的強盜入門行兇吧——請問大人,我需要寫個訴狀嗎?有幾個賊人跑了,不知大人能否幫忙追捕?」

  這個少夫人……

  紀玄斂眸。

  目的很明確啊。

  「來人,拿筆墨桌椅。」

  他示意宋嫻現在就可以寫。

  「多謝大人。」

  宋嫻在僕從搬來簡易的小桌椅之後,提筆便寫報案陳情狀子。

  她穩穩坐著。

  提筆落字。

  寫得工工整整。

  像當初寫和離書一樣,又穩又快。

  即便今晚險些被人砍在床上,心裡卻是雀躍多於驚怒。

  甚至驚怒只是淡淡的。

  畢竟從決定離開侯府,和傅家對抗的最開始,她就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

  而且死過一回的人,對死亡看得很淡。

  比起不死,她只想按自己的方式活一回。

  哪怕活一日,半日,也不枉重生。

  她為自己今晚選對了衙門而歡悅。

  如果只是等京兆府差役尋常緝兇,時日長短不能預料不說,以清平侯府和太子的勢力,一旦查到了傅家頭上,也很可能被大事化小,甚至歪曲事實。

  她猜測此事多半和清平侯有關。

  立刻就找上了紀玄。

  無它。

  只因紀玄養母虞貴妃的親生兒子,當初曾經是聖上最想立為儲君的皇子。

  紀玄和清平侯府,天然不是一個陣營。

  可她一個侯府故婦,無知婦人,又怎麼知道這些呢?

  她只是一個擔心清平侯安危和軍機泄露的、不得不找上錦衣衛衙門的善良的人啊!

  她坐在下首四平八穩寫著。

  餘光看到身穿玄青箭袖錦袍的少年端坐堂上,持著泛黃的卷宗,靜靜瀏覽。

  燭光搖曳。

  靜夜無聲。

  她能聽到自己清淺的呼吸。

  忙碌一天,耗神耗力,此時已經後半夜,天明在即,宋嫻其實已經很累。

  可坐在這裡,一筆一筆寫著,她只感到時間向前流淌,篤定從容。

  讓許多人拘謹敬畏的鎮府司偏廳,卻給了她安穩的感覺。

  寫完時她拿起訴狀,抬頭看向堂上少年。

  心想,一旦人打破樊籠,闖到外頭去,原來遇到什麼人,什麼事,都可以安然應對。

  把訴狀送到紀玄面前。

  她在末尾按了指印。

  「紀大人,民女的安危,以及侯府的安穩,盡都拜託您了。」

  她深深施禮。

  紀玄微微一笑。

  疏冷盡散。

  心照不宣。

  「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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