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鎮遠之役


  洛托走後,場面一度寂靜。

  一眾漢軍將校皆是神色陰沉,宛若寒潭。

  洛托的言語意思,再明顯不過。

  說什麼坐鎮中軍隨時馳援,不就是要他們頂在前面,去硬拼攻城。

  他領著那些旗兵在後方,戰局有利便來分潤功勞,戰局不利便與他們無關。

  他們那些旗兵的命是命,他們這些漢軍的命就不是命嗎?!

  洪承疇依舊端坐在馬背上,紋絲不動。

  他的目光從洛托遠去的背影上收回來,緩緩掃過身周諸將,將所有人的神情盡收於眼底。

  他的面上雖然仍然平靜,但是心中卻是忍不住有些慍怒。

  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st🔑o55.c🌽om

  但是他根本沒有權力去指揮洛托如何行動。

  他雖然是朝廷委任的五省經略,但是只有對於漢軍有絕對指揮之權。

  雖然五省的旗兵名義上也在他的指揮之下。

  但是只要旗兵折損一旦過多,朝廷的問責便會下來。

  所以一直以來,基本都是漢軍綠營作為進攻的主力。

  洪承疇在這套體制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從明朝的督師到清朝的經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其中的微妙與殘酷。

  八旗是朝廷的骨血,漢軍是朝廷的爪牙。

  骨血不能傷,但爪牙卻可以斷。

  這是清廷心照不宣的鐵律,從未寫在任何一道上諭里,卻執行得比任何軍令都徹底。

  再抬眼,洪承疇的眼神已經冷冽如水。

  他的聲音仍舊平淡,卻是帶著不容違逆的語氣。

  「辰初時分,按照此前部署,三軍進攻。」

  軍令既下,再無迴轉之餘地。

  一眾漢軍將校,無論心中有何情緒,也只能盡皆應命。

  各部軍兵皆是奉令,按照此前的部署命令,在鎮遠府東緩緩展開軍勢。

  辰初時分。

  東方的天際已是一片澄澈的晴藍,連日不開的雨雲被晨風驅散殆盡,只余幾縷薄紗似的白雲掛在遠山巔上。

  日光從山脊背後漫上來,將鎮遠三城的青磚灰瓦照得稜角分明。

  洪承疇端坐在馬背上,雙手搭在馬鞍前,紋絲不動。

  他身後的高坡上,數百面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旗幟之下,傳令兵、號手、鼓手列隊而立,神色肅然。

  再往後,是整裝待發的預備隊,冷森森甲葉在晨光中閃著冷冽的光,一眼望不到盡頭。

  洛托早已帶著鑲藍、正黃兩旗的旗兵退到了東面更遠處的一處山崗上。

  鎮遠府東,一眾早已經展開陣勢的清軍各營,也已經沒有選擇。

  洪承疇已經給出了部署,洛托已經在遠處看著,朝廷已經在等著結果。

  在辰初之前,試探進攻的部隊已經大致試探出了明軍火炮的射程。

  鎮遠府東,清軍在府城、衛城、石屏山東,皆已經部署好了炮兵陣地。

  再還未進鎮遠之時,洪承疇便已經推斷出了李定國會將鎮遠作為主戰場的企圖。

  所以他沒有任何的猶豫,傳達命令進入湖廣,將湖廣及其周邊一應能夠調動的紅衣大炮全都調集到了思州府內。

  明軍現在擁有的火炮多為佛朗機和發熕炮,僅有些許輕量的紅衣大炮,射程遠遠不及他們所有擁有的紅衣大炮。

  府城和衛城方向,明軍的佛郎機和發熕炮,有效射程不過三百至五六百步。

  少數幾門輕量紅衣大炮,射程勉強能達到一千步,但數量極少,且炮位固定,難以機動。

  而他們所攜帶的紅衣大炮,基本都能夠可以打到一千步以外。

  這意味著,清軍的炮兵陣地可以設在明軍火炮完全夠不著的地方,從容轟擊。

  而明軍只能挨打,無法還手。

  至於石屏山。

  山腰上的明軍營壘,依山勢而建,層層疊疊。

  從山腳到山腰,明軍布設了矮牆、土堡、木柵,層層設防。

  除去山頂難以觸及之外,山腰間明軍營壘的位置,也都在清軍紅衣大炮的射程之內。

  清軍三處炮兵陣地上,將近七十門紅衣大炮,先後開火。

  橘紅色的火光在清軍的炮兵陣地之上此起彼伏,濃厚的硝煙頃刻之間便已經覆蓋住了三處炮兵陣地。

  巨大的轟鳴聲響徹在鎮遠府內的山間谷地之間,轟然練成一片,宛若天邊的悶雷。

  沉重炮彈划過天空的聲音尖利而短促,像是撕裂了布帛,狠狠的砸入明軍設在鎮遠府衛兩城的外圍陣地之上,也砸入了石屏山明軍設在山腰的營壘溝壕之間。

  在長達將近一個時辰的時間裡,七十門紅衣大炮持續不斷的噴吐著火焰與濃煙,不遺餘力的向著石屏山與鎮遠府衛兩城的明軍陣地傾瀉著火力。

  明軍的營壘陣地之間沙塵飛揚,似乎已經是陷入了一片混亂。

  但是洪承疇的神色卻是並沒有好看半分,反而還是陰沉了許多。

  洪承疇握持著手中的千里鏡,緩緩的掃視著明軍的陣線。

  連綿的炮擊收效遠遠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

  從千里鏡中,洪承疇清楚看到了明軍陣線之間,充斥著大量的麻袋,

  這些麻袋層層疊疊的碼放在一起。

  有的壘成胸牆,高及人胸,綿延數丈。

  有的堆在壕溝後沿,形成一道低矮的堤壩。

  有的圍在土堡周圍,加固堡壁。

  遠遠望去,明軍的整個防線像是被一圈圈土黃色的堤壩包裹著,密密匝匝,幾乎看不到空隙。

  這些事情在一開始,洪承疇便已經注意到了,不過並沒有過多的在意。

  但眼下,卻是容不得洪承疇不在意。

  正是那些不起眼的麻袋,擋住了這長達一個時辰以來不斷傾瀉而去的炮彈。

  透過千里鏡,洪承疇看的分明,有些炮彈打爛了麻袋,那些麻袋之中裝的正是大堆大堆的土石。

  又是一輪炮擊,洪承疇眼看著炮彈落在在明軍的防線上。

  麻袋破裂,黃沙飛濺,濺起一片塵土飛揚。

  但是明軍的陣線卻依然穩如磐石。

  洪承疇放下了千里鏡,緩緩的抬起了右手。

  在得到了洪承疇軍令之後不久,清軍的炮兵陣地也是紛紛停止了炮擊。

  軍中的炮彈儲備雖多,但是卻也經不起這樣的消耗。

  炮擊的收益不高,還需要留下充足的炮彈,用來摧毀鎮遠府衛兩城的城牆,不能就這樣白白的消耗。

  既然如此,只能依仗步卒,先行攻堅,拔除明軍設在外圍的陣地。

  渾厚的號角聲從高坡上擴散開去,頃刻之間便已經是傳遍了清軍的前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