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


  軍令下傳,鎮遠城內,一眾清軍向著鎮遠府衙發起猛攻。

  正東方向,張勝率領武驤營的重甲精兵死死卡住街口。

  洶湧的黑潮和涌動的赤潮混雜在一起。

  槍陣相對,人如鐵壁。

  兩方的步卒手持著長槍排布著軍陣,彼此之間,肩並著肩,胸貼著背緊緊的貼靠在一起,擠作密不透風的人牆。

  一柄柄閃著森森寒芒的長槍從兩方軍兵的大陣之間伸出,交錯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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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方的軍卒,皆是用盡全力緊握著手中的兵器,向著前方瘋狂刺擊著。

  刀槍相斫之聲密如暴雨,鐵甲碰撞之聲悶如沉雷。

  慘叫聲被金戈聲淹沒,呻吟聲被腳下的踐踏按下。

  戰鼓聲聲震天,號角陣陣裂雲。

  喊殺聲如潮,哀鳴聲此起彼伏。

  千百種聲音攪在一起。

  在這片狹窄的街巷間反覆衝撞,找不到出口。

  鮮血從層層疊疊的屍體下漫出來,沿著磚縫蜿蜒,匯成溪,聚成潭。

  明清兩軍的陣線來回拉鋸,雙方的軍兵趟著滿地的屍骸與血泊來回的衝殺。

  鮮血的刺激,死亡的恐懼,讓所有人的心弦全都瀕臨崩潰。

  堂堂之陣,千百人列隊而前,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後。

  個人的膽怯或勇猛,在大陣的洪流中毫無意義。

  所有人都只能隨波逐流,被裹挾著向前,或是被踩踏著倒下。

  叢槍戳來,叢槍戳去,亂刀砍來,只能是亂殺還他。

  沒有閃避的空間,沒有退讓的餘地。

  眼睜睜看著一桿長槍刺向面門,能做的不過是側一下頭,連偏身閃躲都沒有半分做到。

  人聲漸啞,殺意漸疲,但是戰爭卻並沒有休止。

  這場血肉磨盤,只有等某一方的士氣徹底崩碎、陣腳轟然散開,才會終止。

  所有人都在機械的刺殺、倒下、爬起、再刺殺,像一群被上了發條的殺戮機器。

  刀槍揮舞之處,血珠飛濺,落在臉上、甲上、刀兵之上,分不清是敵是友。

  清軍侵略如火,但是明軍的陣線始終沒有崩潰。

  每一次在大陣被清軍撞得後退之後,都會再度硬生生再頂回來。

  鎮遠府衙的南北兩面,李定國麾下的重甲精兵依託城中的街巷,拼命的阻攔著蜂擁而來的清軍。

  方圓不過數里的街區,硬生生的擠進了上萬名士兵。

  明軍更多戰兵正在從西面源源不斷的填入南北兩翼的防線,順著貫穿東西的主幹道,向著府衙的方向疾馳而來。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和焦糊味,雨水的清涼早已被沸騰的熱血蒸發殆盡。

  如果此時有人可以從高空向下俯瞰,就能看到此刻的鎮遠府城就像一口沸騰的鍋,黑色兩色的軍兵正在鍋中不斷的翻滾。

  天地為爐,造化為工。

  陰陽為炭,萬物為銅。

  而鎮遠府城的東城,就是這爐中最滾燙的一把火。

  洪承疇執鞭立馬,立於東門之外三百步左右的距離,凝視著遠處已經被戰火所籠罩的鎮遠府城。

  他的神情凝重,雙眉蹙起,在眉心處擠出了一道深紋。

  他已經得到了朱由榔身處於鎮遠府衙的消息。

  「倒是好膽魄。」

  洪承疇的目光沉靜,聲音低沉。

  「御駕親征,立龍纛於前,以振三軍之氣。」

  洪承疇心中有些疑惑。

  朱由榔是什麼樣的皇帝,他是再清楚不過了。

  一個庸碌無能的藩王倉促登基,一遇危險便直接奔逃。

  從肇慶逃到梧州,從梧州逃到南寧。

  好不容易到了西南,又被孫可望軟禁起來,成為了一介傀儡。

  可此刻,鎮遠城頭那面龍纛卻實實在在的豎在那裡。

  洪承疇的目光微微閃動。

  此刻他的心中除去疑惑之外,還有好奇。

  他實在是有些想不通朱由榔的變化。

  他不知道,是那個以怯弱著稱的皇帝,竟真有這樣的膽氣,親臨戰陣。

  還是李定國在背後操弄,將這面龍纛插到了前線。

  風雨越發的急切,鎮遠府城的喊殺聲越發的高昂,隱隱約約,像潮水漲落。

  但是,一切都不重要。

  無論是朱由榔真的不再軟弱。

  還是李定國以假亂真。

  只要那面處於府衙之中的龍纛倒下,或是退卻。

  明軍的士氣都將會徹底的滑落至谷底。

  洪承疇轉頭看向北方的石屏山。

  北路繞山從河谷進攻的部隊,也被馮雙禮所率領的明軍死死的擋住。』

  而石屏山頂的山城,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想要李本深攻陷石屏山城無疑於痴人說夢。

  洪承疇心中清楚,李本深能夠做到如今這種程度,牢牢的纏住馬進忠,讓其不能馳援鎮遠府城已經是下了死力。

  但,這也已經是足夠了。

  馬蹄聲急切,洪承疇的目光隨著不遠處正在急馳入城的大隊兵馬,面上古井無波。

  洛托在得到了朱由榔身處府衙的消息,便立即帶領著麾下的旗兵直奔府城而去,想要去爭那一份足以讓他躋身王侯之列的擒龍之功。

  而洛托給他下達的軍令,仍然是留駐城東,坐鎮指揮。

  洪承疇並沒有因此惱怒,他本來就不打算拿下什麼擒龍之功。

  在松錦,他投降了清廷,名節有虧。

  但只要大清贏了,定了天下。

  他洪承疇就不是投降的叛徒,而是開國的元勛,順應天命而已。

  元朝那些降臣,不也是這樣過來的?

  幫著蒙古人平了天下,日子照過,子孫照續,史書上寫一筆,不痛不癢。

  誰還真拿他們當千古罪人了?

  擒龍之功,就是個燙手山芋。

  洪承疇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去拿。

  洪承疇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他的地位已經沒有再進一步的可能了。

  他是漢臣,是文官。

  再大的軍功,也封不了王侯,拜不了丞相。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引火燒身?

  東南風漸急,從河谷的深處捲來,裹著濃烈的硝煙與血腥氣。

  雨絲斜織,細細密密的打在洪承疇的臉上。

  他沒有動,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望著那座正在燃燒的城池。

  城頭上下,火光與濃煙在風雨中翻滾,時明時暗。

  像一頭垂死的巨獸在喘息。

  「入城。」

  洪承疇緩緩下達了軍令。

  「各部依仗城垣,設防以備。」

  洪承疇抬頭仰望著鎮遠府東門高聳的城樓。

  他要登上鎮遠府城的城樓,統籌指揮著接下里的戰事。

  軍令既下,六千標營聞令而動,片刻之間,已是蜂擁而去。

  天色晦暗,雲層低壓。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被鎮遠府城衙署之前的那面的龍纛所吸引而去之時。

  舞陽河的河面之上,浪頭翻湧,風雨急切。

  灰濛濛的水霧遮蔽了大半個江面。

  竇名望罩袍束帶,一口飲盡了壇中的美酒。

  烈酒入喉,恍若火燒。

  酒罈墜入船舷外的浪花之間,伴隨著洶湧向東的河水飛速而去。

  竇名望握緊了腰間的戰刀,立於船頭之上。

  身後的甲板之上,無數身批著鐵甲的明軍甲士皆已經是握緊了手中的兵刃。

  雨霧朦朧之間。

  一艘艘戰船滿帆,一架架舟艦滿員,迎著猛烈的西風,順江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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