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夜遊
眼前的人兒眼尾微紅,水光瀲灩,身體輕顫,再往下,恐怕真要哭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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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按下心中狂囂的慾念,荊衡收回手,聲音低啞:「滾吧。」
師晴如蒙大赦,慌忙起身,撿起換下的血布,頭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回到自己屋裡,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口氣。方才那一幕還在腦海里翻來覆去,她閉上眼,拼命不去想剛才的場景。
從前在陸府的日子忽然湧上心頭,陽光、泥土、花苞慢慢綻開的聲音,那時候雖只是個外院的奴婢,但日子清淨自在,如今想來,連吳奇那張冷猥瑣的臉,似乎也沒那麼難忍了。
她胡亂想著,精神早已繃到了極限。眼皮越來越沉,她挪到床邊,和衣躺下,幾乎是一沾枕頭便睡了過去。
再睜眼時,窗外已是一片漆黑。這一覺,竟睡到了晚上。
夢裡光怪陸離,醒來時冷汗涔涔,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攥著,喘不上氣,她怔怔地盯著帳頂看了許久,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荊衡這個人,大約生來便是克她的。
自打遇見他,便沒有一樁事順心。
她索性翻身起來,將包袱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清點:幾件舊衣裳,二十二兩銀子,並一隻褪了色的木簪,衣裳疊得齊整,銀子用帕子包了好幾層,她數了一遍,又數一遍,指尖捻著銀錠子的邊緣,心裡盤算,這點銀子,夠她和母親、鐵柱哥三個人走多遠?
越想越睡不著。
窗外月色白得晃眼,像一汪水似地淌進來,將地面照得發亮,她披了件外裳推開門,夜風撲面,帶著草木的清苦氣,倒比屋裡悶著舒坦許多。
西院不大,主屋兩側各有一間耳房,廊下懸著燈籠,昏黃的光暈籠在檐角,將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她沿著青石小逕往前走,穿過一道月洞門,不知不覺便走到了一處荒僻之所。
說荒僻,卻蟲鳴不停,那是獨屬於另外一個世界的熱鬧。月光卻毫不吝嗇地潑下來,將整座小院照得如同白晝,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清清楚楚地攤在月色底下。
腳下是齊腰深的野草,密匝匝地擠在一處,葉子豐茂,莖稈粗壯,因長期無人打理,反倒長得肆意,師晴蹲下身,手指撫過那些草葉,狗尾、牛筋、馬唐、野稗,都是最尋常不過的野物,扔在田埂上都沒人多看一眼,可它們不在乎,牆角也好,磚縫也罷,只要有一捧土、一滴雨,便能紮下根去,拼了命地往上躥。
她看著那些草,心裡那點惶然忽然就淡了些。
人要是也能這樣就好了,不管被扔到什麼地方,都能活。
她站起身,目光落向前方。兩間破屋歪歪斜斜地立著,窗欞上的紙早沒了,露出黑洞洞的窟窿,檐下蛛網層層疊疊,在月光下泛著銀白的絲光。這地方荒了怕有十年八年,連風路過都繞道走。
師晴站在院中,猶豫了片刻。
許是今晚的月色太亮,讓好奇心戰勝恐懼,她深吸一口氣,抬腳往裡走去。
荒屋的門虛掩著,只剩半扇還掛在門框上,另一扇不知歪到哪兒去了,屋裡堆著些破爛家什,歪斜的桌凳、裂了縫的箱子、倒扣著的破罐子,影影綽綽地立在暗處,像一個個佝僂的人影。
師晴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她看見牆角的地上,似有什麼東西。
白衣白袍,散著長發,一動不動地伏在那裡,像一具被丟棄的舊物。
師晴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下意識剛要轉身,腳下一個踉蹌,膝蓋磕在門檻上,疼得她齜牙咧嘴,卻顧不上看,連滾帶爬地沖了出去。
野草絆著她的裙角,鞋底踩在碎石上打滑,她也不管,只拼命地往前跑。
直到月洞門邊,她忽然停住了。
不對!那個白色東西仿佛是個人......
她回頭望了一眼,月光白晃晃地照著那兩間破屋,門洞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可方才那一瞥的輪廓還在腦子裡轉,不是飄著的,是趴著的,不是虛的,是實的。
師晴咬了咬唇,這侯府里的事,跟她沒關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腳卻像生了根,邁不動。
可萬一那人還活著呢。
她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轉身往回走。
到了門口,她探頭往裡看了一眼,那個白色的影子還在。
她側身擠進去,小心翼翼地走近,真是個人,白衣散在地上,長發鋪了半邊,露出半張側臉。
師晴的心猛地揪緊了。
那張臉,她認得。
「……大人?」
荊衡沒有回應。
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溫熱的氣息拂過指尖,平緩綿長,不是暈了,是睡著了,在這陰冷潮濕的破屋子裡,在硬邦邦的泥地上,睡得沉沉的,像一截枯木。
「大人?」她又喚了一聲,推了推他的肩。
還是沒反應,她又加重力道:「荊衡!」
他終於動了。
睫毛顫了顫,荊衡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眼在暗處亮得驚人,像是剛從很深很深的夢裡浮上來,他怔怔地看著她,目光空洞仿佛失去了靈魂。
師晴正要開口,卻見他忽然動了動鼻翼,微微偏頭,湊近了她一些,她往後縮了縮,他卻沒再靠近,只是定在那裡,像是在辨認什麼。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看地上被她踩斷的草莖,那幾株野草被她踩得汁水四濺,青澀的氣味混著泥土的腥氣,淡淡地浮在月光里。
他俯身下去,湊近那幾株斷草,緩緩地嗅了嗅。
師晴愣住了,他怎麼跟只狗似的!
師晴去挽他的胳膊:「大人,這裡陰濕,莫要趴在地上了,不利於傷勢恢復!」
荊衡抬眸。
月光照著她的眉眼,有一點慌,有一點急,睫毛顫顫的,鼻腔里充斥著讓人心安的氣味。
是青草、是泥土、還有一絲獨屬於她的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