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以她一人之命換全家平安


  年初九雙手掌心向下觸地,前額輕抵於交疊的手背之上,行了一個標準的肅拜大禮。

  眾人大驚失色。

  年老夫人更是猛地從椅中直起身,聲音都變了調,「嬌嬌兒,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有話起來說!」

  年初九緩緩抬起腰身,仰起那張滿是淚痕的臉。

  她二十歲之前,很少會哭。

  連奶娘都說她小時候最好帶,不磨人,整天眉眼彎彎的,當真是個愛笑的小姑娘。

  可今日,竟然哭成個淚人兒。

  年老夫人瞧著心都要碎了,伸手招呼著,「乖,別哭,到祖母這兒來。」

  往常只要這麼一喊,小孫女立刻就偎到了她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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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今日不同,年初九一雙滿盈淚水的眸子濕漉漉,眼尾和鼻尖都泛著紅。

  「祖母,」她跪著開口,哭腔微啞,浸著心驚肉跳的驚悸,「咱們不能回定安,那裡會是第二個雲城。」

  話音剛落,一道慘白刺目的電光,猛地撕裂窗外黑夜。

  夏日驚雷接踵而至,震得樑柱簌簌,窗紙嗡鳴,連几案上的茶盞都跟著輕輕震顫。

  滿室呼吸為之一窒,分不清是因著雷聲,還是因著年初九說定安將會是第二個雲城。

  那場慘絕人寰的屠城舊事,是每個皓州百姓都不敢輕易觸碰的傷口。

  可轉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重無奈的頹然。

  嬌嬌兒一定是舍不下顧江知!

  她為了留在京城,不惜以最可怕的謊言,來阻止家人離京的腳步。

  糊塗啊!

  嬌嬌兒對顧二狗當真是中毒至深!

  難道真的要給顧二狗做妾才甘心?

  說實話,到了這個時候,年家除了年秀珠一門,幾乎所有人都已經厭惡顧家到了極點。

  即便此刻顧家回頭,要明媒正娶年初九為正妻,他們也不願意結這門親了。

  人要臉,樹要皮。他們年家雖是商賈,但風骨心氣兒卻不比文人弱。

  年老夫人端正了坐姿,容色嚴肅,看向小孫女的目光也從慈愛變得凝重。

  就算再寵愛和縱容,她也絕不允許小孫女嫁給顧江知。

  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

  這是一輩子的大事!

  當年女兒年秀珠鬧著要嫁梁廣志的時候,她就因為心軟沒堅持反對,結果後悔了好些年。

  她寧可小孫女現在恨她這個老古板,也不希望以後,看到小孫女哭哭啼啼回娘家訴說委屈。

  年初九的視線,就那麼不偏不倚迎上年老夫人的審視,「祖母,孫女在此立誓,寧死,不嫁顧江知。」

  字字堅定!

  這話一落,所有人似重重放下了心頭大石。

  就連陪著設計顧江知入獄的幾個哥兒,也都長長鬆了口氣。

  他們同樣怕妹妹借著懲罰顧江知,非要找盧將軍告知真相,其實是想爭那正妻之位。

  畢竟,顧二狗是實打實的人模狗樣。

  年老夫人眸中沉甸甸的憂慮散去,聲音恢復了以往的溫和,「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不會如你姑母那般令我失望。快別跪著了,起來說話。」

  年初九看著滿屋子至親,壓下心頭惶恐,倔強搖搖頭,「祖母,孫女接下來所求之事關係重大,請容孫女跪著說完吧。」

  不等祖母允諾,她深吸一口氣,似乎費了很大力氣才說出口,「孫女昨日早晨魘住了,做了個可怕的夢……」

  她欲以最溫和的方式,把前世年家的命運說出來。

  唯有得到家人支持,她心中所有的謀算才能一步步實現。

  若是泄露天機會遭天打雷劈,那就以她一人之命,換全家平安。

  年初九滿目淚水,用以身赴死的悲愴心情,說出顧家撤保、驅逐、栽贓一連串的算計,「後來,我們全家在鬧市被砍了頭……」

  她說得克制,與前世光景也略有出入。

  但她從講述那一刻開始,淚水就沒停過。

  悲傷如潰堤的洪水,不斷從眼眶裡洶湧流出,擦去,再流出。

  在場之人,無一不震驚。

  「嬌嬌兒,別怕,那只是個夢而已。」殷櫻的心揪成一團,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女兒,拍著她的背輕哄,「別怕別怕,祖母不會死的,全家都不會死的。顧家哪有那個本事!」

  「是啊是啊,那就是個夢!嬌嬌兒別哭了。」眾人都附和。

  震驚歸震驚,但誰會把夢當真?

  「對,那只是個夢而已。」就算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年老夫人,如此見多識廣,也覺得夢畢竟只是個夢。

  誰一生還沒做過幾個可怕的噩夢?

  久了,自然就忘記了。

  就在這時,年維慶撩起長袍跪在了女兒身側,「母親,兒子相信嬌嬌兒沒有胡說。」

  殷櫻眉頭微皺,詫異地抬頭看向丈夫。

  年維慶的邏輯很簡單,「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就算只是個夢,防患於未然總是好的。

  年二爺和年三爺相視一眼,也齊齊跪在大哥身側。同樣的心思,表明自己的立場。

  四五六哥兒必不能落後啊,思緒雖仍舊混亂,可身體已經很誠實地跪在年初九身邊。

  緊接著,在場的所有人,都面色凝重地陪著年初九跪在老夫人面前。

  尤其最小的七哥兒年錦城竟當場嚷嚷出聲,「我信,我信!祖母,我也經常做夢,夢到有人砍我腦袋。」

  年二爺看了兒子一眼,「戲精!哪兒都有你!」

  「真的啊!」七哥兒見父親不信,急得嘟囔道,「就像是刀砍偏了,一刀沒砍死……嗚嗚我還沒說完呢……」

  二夫人吳雨箏一把捂住兒子的嘴,「別說了你!」

  七哥兒委屈極了,把母親的手拉開,「我沒胡說,你不信問奶娘!」

  夢裡一刀沒砍死他,只餘下瀕死窒息的漫長鈍痛。他醒來以後,都覺脖子疼了好久,還是奶娘給他用藥酒揉好的。

  七哥兒掙脫母親的手,像只小豹子衝到了年初九身邊,硬是擠開了跪在一旁的四哥兒,撲通一聲並排跪下。

  年初九從七哥兒開口說第一個字就愣住了。

  她怔怔地側過頭,看著七弟近在咫尺的臉龐,眼淚又湧出來。

  前世,她這個最怕疼的七弟,真就是活活疼死的啊。

  七哥兒用手肘輕輕拐了一下年初九,低聲道,「嬌嬌兒,別怕,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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