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盛氏遺孤
夜色寂靜,京城的冬夜尤其濕冷,浸得骨頭縫裡都是冷意。
腳榻上擺著暖和的狗窩,裡面偎著兩隻抱團酣眠的小白狗。
狗兒聽著人聲,尾巴有一搭沒一搭搖著。
床頭夜明珠漾開朦朧瑩潤的微光。
殷櫻就是在這樣的時候,忐忑又小心地問女兒,「其實,你都知道了吧?」
年初九快睡著了,懶懶地問,「母親說的哪一樁?」
殷櫻睜著酸澀的眼睛定定望向屋頂,悠悠的,「那件事……藏在我心裡好多年。原本就是打算,要在你成親的時候告訴你。但我想,你可能早在那個夢裡都知道了。」
年初九的心微微一跳,睡意全無,側身偎進母親的懷裡,「是,知道了……」
她聽見母親的心跳得很快,怦怦怦的。
她將手臂搭過去,像兒時那樣,緊抱著母親的腰,親熱極了,「母親為了我和哥哥,那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這一問,把殷櫻的眼淚都問出來了,「沒,沒吃什麼苦。」
「怎麼會沒吃苦?」年初九更緊地偎進了母親的懷裡,「我和哥哥原是雙生子,母親為了不讓人懷疑我倆的身世,愣是東躲西藏好幾年,把我和哥哥之間隔出了兩年時光。」
「你,當真都知道了……」殷櫻的眼淚掉得更凶。
糾結了這麼久,擔心女兒知曉實情會受不了,怕女兒傷心……種種心思,在這一刻,終於落地。
這些事,年初九原本是不知道的。
——前世,顧江知把她母親關在別處,輕易不讓她們見面。
那一日母女終於得見,殷櫻卻在女兒身上看到了觸目驚心的紫痕。
發現女兒為保全自己忍辱負重,她差點瘋了。
那可是她捧在手心裡的嬌嬌兒啊!
為逼年初九脫身逃命,殷櫻驟然翻臉,厲聲痛罵,「你這個喪門星!都是你來了年家,才帶來的災禍!」
「你走啊!我不是你母親!我根本不是你的親娘!我不要你管!你走!你走!」
那是年初九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母親惡語相向。
「你根本不是我年家人!」
「你和老三,全都不是年家骨肉!」
年初九那時候當然不信,只當母親是刻意編造謊話,逼自己逃走。
直到她說,「你和老三是盛將軍的兒子和女兒!」
「你們是雙生子!」
「你們盛家被滿門抄斬的時候,盛夫人正好在定安待產……」
年初九從那些零碎的謾罵和埋怨中,拼湊出了實情。
她和三哥年錦恩本是盛將軍的一雙遺孤。
得知盛將軍在京城出事,盛夫人自知難逃一死。她反而很冷靜,秘密找來信得過的產婆用了催生藥。
還未到月份,就把孩子生下來了。
那產婆在外頭買了個死孩子,換走雙生子。
對外謊稱孩子生下來就死了,一屍兩命。
可盛夫人懷的是雙生子,早有風聲傳開。
殷櫻為瞞過官府耳目,拆分二子異地教養,費盡心思造出雙生子兩歲的年紀差距。
這就是年初九和年錦恩容貌相似的原因。
他們原就是一母同胞的雙生子兄妹。
盛夫人在生產後也死了。臨死前,拿了信物叮囑產婆,讓她把兩個孩子親手交給年夫人殷櫻。
「母親,這事祖母知道嗎?」年初九小心翼翼地問。
殷櫻哽咽,「當然知道啊,不然怎麼瞞得住?」
年初九不解,「這可是殺頭的大罪啊,咱們年家為何會為盛家冒那麼大風險?」
「你父親,我是說盛將軍,他救過你祖母的命。」殷櫻道,「你祖母年輕的時候,自己押鏢走貨。有一回遇上了一夥兇殘的山匪,不止劫貨還殺人。若不是盛將軍,你祖母早沒了,哪還有咱們這一大家子的好日子啊?」
年初九喃喃道,「那盛將軍是個頂好頂好的人哪!不是坊間流傳的欺男霸女,目無軍紀,還傳他姦淫屬下妻女……」
「當然不是,」殷櫻很肯定,「盛將軍正直得很。雖然我沒見過你娘,但想來,那必是個很好的女子……」
不然怎麼會配得上盛將軍呢?
年初九用臉兒蹭了蹭殷櫻,「母親,您也很好。您在我心裡,就是最好最好的……」
「可你要在心裡記住,你還有個親娘。」殷櫻伸手撫摸著女兒的臉龐,看得有些痴了,「早些年,我總擔心你長得像你娘,會露出蛛絲馬跡。現在……好了,大燕王朝崩塌,再也不會有人揪著這事不放了。」
她是憂心了好多年。
還是沒忍住問,「那顧江知是不是把你欺負狠了?」
一問出口,她就捂著嘴,又哭出聲來。
年初九不想細說讓母親心疼,只避重就輕,「顧江知那人,自卑,控制欲也強。他可能是覺得把我踩進泥里去,我就能忘了他穿著補丁衣裳,卑微站在咱們年家廊下的樣子吧。都過去了,母親,別去想那些。咱們向前看,前世就是一場夢而已。」
殷櫻點點頭,仍舊哽咽。
「這事,等哥哥成親的時候再告訴他吧。」年初九閉著眼睛,「其實,說不說都不要緊。我們都是年家人。」
殷櫻嘆口氣,「話是這麼說,但盛家就剩下你們這點血脈,總要傳承下去。」
「等有一天,我們再也不用提心弔膽過日子再說。如今多事之秋,不宜多生枝節。」年初九在黑夜中,聲音出奇冷靜。
殷櫻拿出一枚玉佩。
玉面紋路精妙,將「盛」字線條融成一朵富貴牡丹,暗藏家族印記。
「這就是你娘送來的信物。今日便還給你。」殷櫻細心替她戴在頸上。
「母親,您真好。」年初九又抱了抱殷櫻,「能做年家孩子,是我的運氣。」
次日,殷櫻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睛去見年老夫人。
「都說明白了?」年老夫人問。
殷櫻點點頭,「說了。您猜得對,嬌嬌兒那夢裡果然什麼都有。」頓了一下,又道,「說了也好,不然我這心裡一直惦著。」
年老夫人輕拍她的手背,「別想那麼多,那就是一個夢。嬌嬌兒現在好好的,一切都好好的……」
年錦恩滿頭大汗踏進屋來,「祖母,嬌嬌兒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