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只認宸王和王妃
十里長亭的道旁,百姓跪送公主和親。
陸清辭也跪在百姓人群之中。
她就是李玉兒口中的「陸先生」。
算起來,她和李玉兒的師生緣分只有四五個月而已。
可她打心眼裡覺得李玉兒了不起。
據她了解,年家早前是願意讓六少爺娶李玉兒的。
無論是出於救急,還是當真想娶,李玉兒都可就此擺脫原有的困境。
那姑娘在年家本可以過得很好,卻選了一條漫長又陌生的荊棘路。
陸清辭自問做不到。
她望著禮車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道路盡頭。
站起身,腿已麻木,她準備慢慢走回城時,宸王府那個叫北風的婢女上前迎她,「陸先生,王妃讓您坐後面這輛馬車回去。」
陸清辭擺擺手,「不用,我自己能走回去。」
「陸先生不必客氣。王妃說了,先生早些回府歇息,也好早些給諸位學子授課。」
話說到這個份上,陸清辭不好再推拒。
馬車直接駛進宸王府的外院停下。
她下車時,北風隨意提起,「陸先生不必出府,順著月洞門穿過去,便是富國公府的後院了。」
隨後北風領著陸清辭往月洞門方向去。
陸清辭沒來過宸王府,經過園子的時候,看到木頭做的花鳥,覺得很是有趣。
北風介紹說,這是宸王殿下去年冬季的時候,送給王妃的禮物。
陸清辭想像得到,在一片萬物蕭瑟中,這些木花木鳥何等美好。
如今春日,鮮花盛開,那木花木鳥就被襯得更加生動有趣。
只有在話本子裡才能看到的情愫啊!
讓人好生艷羨。
她是沒有那樣的福氣了。
陸清辭想得出神,還在那幾與人齊高的啄木鳥前,駐足多看了會。
直到一聲哽咽的「微兒」響起,陸清辭全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頭望去。
能叫得出「微兒」這個名字的人……
前方立著一眾身影。
為首的是一位婦人,身後隨著三男四女,一行人眼底皆凝著淚光,滿目酸澀。
陸清辭全然顧不上禮儀,喉頭滾燙髮緊,一聲哽咽的「母親」破喉而出。
她大步搶上前,幾乎是踉蹌著撲到婦人面前。
孩子般放聲大哭。
她已經很久不曾這樣哭過,甚至不會哭了。
「母親!母親……我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婦人伸出顫抖的雙臂,牢牢將她攬入懷中,「微兒,我的微兒啊……」
她又想抱著女兒,又想看著女兒,一時手忙腳亂。
曾經養在閨房中的女兒,從小到大,連院門都沒出過幾次。
後來亂了,一家人失散。她這嬌滴滴的女兒不知吃了多少苦……
想問你還好嗎?
有沒有遭過什麼罪?
有沒有被人欺負?
可一句話都問不出來,只覺得活著就好。只要活著,就好,別的不奢求了。
……
年初九在前院臨安殿,備下清茶甜點,靜候來客。
不多時,陸清辭一家步入殿中。
方才哭過,一行人眼底皆是通紅。進得廳堂,二話不說,齊齊屈膝跪倒在地。
婦人帶頭伏身,身後子女緊隨其後,滿室皆是一片俯首的身影。
年初九見狀連忙起身,上前雙手托住婦人的臂膀,將她扶起,溫聲道,「快快請起,不必行此大禮。」抬眼對眾人道,「團圓是好事,諸位都起身落座吧。」
一眾人這才紛紛依序分兩側坐定。
這婦人便是陸清辭的母親尹氏。
其餘有兩個男子是陸清辭的兄長,一個是她弟弟。另外四個女子,則是她的兩個嫂嫂,一個姐姐,一個妹妹。
陸清辭的祖父原是大燕王朝的太傅,百年書香門第,族人卻已四散飄零。
陸清辭是萬萬沒想到,幾個月前的一次看手相閒聊,王妃承諾幫她找家人,結果當真找到了。
她起身又跪,給年初九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哽咽著哭泣,「王妃待清辭,恩同再造。」
否則她永遠是一汪浮萍,無根漂泊。
甚至她以為她的家人都死在亂世里了。
這一刻,年初九就是她的神。
此禮,年初九受了,「起吧,我許諾幫你尋回家人,自然會做到。你在府中盡心授學,我都看在眼裡。時常夜半,還有學童前來求教,你亦秉燭應答,不曾有半分倦怠。」
陸清辭起身,又行了個半禮,「這是清辭應該做的。」
年初九目光掃過陸家眾人,溫溫笑道,「如今骨肉團圓,往後便可安心度日。至於其餘失散親眷,我派人繼續尋訪。待日後盡數尋回,你們陸家這書香世家,來日自當大有可為。」
尹氏是個極聰慧的女子,聞言便上前拜服,「王妃的大恩大德,我陸家沒齒難忘。」
再抬起頭時,聲音壓得很低,「若他日有用得著的地方,王妃吩咐下來就是。我陸家不認朝廷,只認宸王和王妃。」
這話傳出去,就是個死罪。但屋裡除了宸王妃再無旁人。
年初九等的就是這話,再次讓人扶她起身落座,微微一笑,「如今朝局初定,百廢待興,想來明年便要重啟科舉。不知陸家子弟,可願再度出仕,為國效力?」
尹氏一怔,重啟科舉?
抬眼撞上年初九平靜帶笑的眼眸,她顫聲問,「可以嗎?明年?」
年初九微微頷首,「最遲不過後年。我盼你陸家人趁此光陰,帶頭潛心溫習經籍,廣授生徒。待到科舉重啟之日,便可男女師生同赴秋闈。想來,那必是一樁文壇盛舉。」
陸家在場之人齊齊一凜。
什麼叫男女師生同赴秋闈?
陸清辭聞言脫口而出,「王妃,您是說,女子亦可參加科舉?」
年初九默然片刻,緩緩開口,「如今朝中已有女官建制,那男女同考科舉,又有何不可?明年若是不行,便等後年。後年尚且受阻,便再往後等。」
只要熬到光啟帝駕崩,無論是東里長安登上帝位,抑或是由她掌持權柄,第一道要推行的,便是男女同科取士。
唯有文教大興,方能破除桎梏。讓萬千女子不再困於深宅後庭,天下才真正算得上萬象更新。
事實便是,女子的才學,絲毫不輸男子。
便說方才長亭百官為公主餞行賦詩,你當真以為官員個個胸有才情?
那些詩句,原是羅歲歲、陸清辭以及李哲等人預先擬好,交由他們記誦,當眾誦出罷了。
既是這般,那為何女子便不能坦蕩登科、立身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