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只要你歡喜,都依你
賀蘭辭意識到次日就請媒人上陸家提親,還是太草率了。
該準備的,都還沒準備好。
譬如連居住的宅子都沒有,總不能借住在宸王府吧,那成什麼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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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會不會看輕他這個人?
這一想,就想得有點多了。
沒宅子,沒銀子,沒產業。他要是有個女兒,也不樂意把她嫁給這樣的人。
尤其賀蘭辭聽說陸家原本是百年書香門第,其祖父還曾是大燕王朝的太傅。
這樣的人家素來最重禮法分寸。縱使一朝落難,骨子裡的規矩仍在,看人向來於細微處辨人品。
他不能在求親時就給岳家落下個壞印象。
為此,賀蘭辭請年初九幫忙去遞個話,說需要好生籌備,再請媒人去陸家提親。
年初九心道,大師兄果然是有擔當的男子。這便提議,「大師兄,你不是要去拜見我祖母和爹娘嗎?正好用完膳就過去。到時,你自己去找陸先生說。」
於是,賀蘭辭拜見過年老夫人和富國公夫婦後,就直接去找了陸清辭。
是北風引的路,恭敬喚一聲「陸先生」,才說明來意。
沒進屋,雙辭就站在廊下說話。
燈籠隨風搖晃,光影打在彼此的臉上,那眉梢眼角都帶著笑。
他說,她聽。
他似在詢問,她微微點頭。
他每說一句,她的笑意就更深一些。
其實兩人認識不到幾個時辰,卻覺得好似認識了許久許久。
有年家幾名幼童,腳邊跟著兩狗一貓,自廊下走過。
望見陸清辭,當即斂了嬉笑,站定身子,規規矩矩拱手作揖,聲音清亮,「陸先生有禮。」
陸清辭淺淺頷首,神色溫和端靜,「都溫書了嗎?」
年紀稍長的孩童應話,「回先生,學生們都已溫過書,明日要習的功課也預習完畢。」
陸清辭含笑,「好,那便自去玩耍。切莫靠近塘邊,小心失足。」
一眾孩童再度拱手,「謹記先生教誨。」
又對一旁立著的賀蘭辭略一作揖,才結伴離去,貓狗亦緊隨身後。
賀蘭辭望向陸清辭,只見她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漫出來。
他由衷讚嘆,「陸姑娘把這些孩子教得極好。」
陸清辭輕輕搖頭,不肯居功,「年家子弟本就家教優良,並非我之功。我也曾授過別的孩童,」她想起昭王家的稚子,淡淡苦笑,「縱使費盡心神,也難導其向善。」
話頭落到此處,陸清辭終是按捺不住心底的顧慮。可又怕這話問得唐突,直接把人嚇退,語氣便格外審慎,「若是日後成婚,我還能繼續在年家做先生嗎?」
賀蘭辭聞言微微一怔。
對此,他著實從未深思過。
在他固有的觀念里,女子成親之後,便當安居內宅,相夫持家;男子奔走在外,謀取生計,本就是世間理所應當的常理。
可瞥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與惶然,賀蘭辭心底不由生出幾分不忍。
「陸姑娘是真心想要繼續講學授徒,還是只為謀束脩,補貼家用?」
若是心中有志,醉心講學,他並非不能妥為思量;可若僅僅是為生計奔波,那便大可不必。
他自問只要稍加勤勉,便足以撐起一份殷實家業,不必叫她再為銀錢勞碌。
陸清辭低著頭,聲音很輕,「以前講學,是為了生計,我並不熱愛。」
她跟他說起以前的教書經歷,學生輕看女師,當堂嬉鬧頂撞。
家長一味護短,辱罵責難。
稍有差池,便扣上誤人子弟的罪名。
來到年家之後,她不止教導孩童,也授業府中成人。
府里不論男女,不論主僕,但凡得空、有心向學,皆可前來聽她講學。
她常常一站便是整日,哪怕只是教人認字寫字,也沒有絲毫不耐煩。
年家除足額奉上束脩,還時常另贈布匹雜物,當作酬謝。
她在這裡,不必因身為女子而被輕看。
她嘗到了被人敬重的滋味。
正如方才稚子躬身一揖,開口喚她一聲先生。這樣的禮遇,叫她格外珍視。
就連引路的北風,也是她的學生。
陸清辭抬眼望他,眼底藏著不安,「我喜歡做年家的先生是真,卻也……」
看重這份靠勞動所得的報酬。這話沒說出口,賀蘭辭卻聽懂了。
亂世動盪中,男子賣妻鬻子之事比比皆是。
女子立身全無依仗,唯有親手掙來的銀錢攥在自己掌心,才算是一份實實在在的底氣。
賀蘭辭是在這番深淡中,更加了解眼前女子的堅韌。
那絕非是算計。
他溫潤一笑,「好,只要你歡喜,都依你。」
他這話一落,便看見她眼中迸出那樣灼人明亮的光。
很好看。
就,值了。
次日英微子到的時候,就聽到了兩個炸裂消息。
一是他的大徒弟要成親了;二是他的大徒弟要入仕了。
怪不得他昨日耳朵燙了一整天!
年初九笑著問,「師父,大師兄都進了太醫院,您怎麼說?」
英微子氣得吹鬍子,「我怎麼說!我不想說!」
他不想給任何朝廷干一丁點活兒!
朝廷都是沒良心的。今天用你,明天殺你,後天滅你全族。
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哼!
年初九懶得理他了,轉過頭問,「二師兄,三師兄,你們怎麼說?」
沈不休問,「我去能做什麼?專門領俸祿嗎?」
年初九點頭,「也不是不可以啊。」
沈不休笑眯眯,「師父,那我就專職領俸祿去。領了我給您買好吃的。」
宋小白拿著書,嘿嘿一笑,「我也領俸祿,給師父買好吃的。」
好嘛,所有人都領俸祿了,就他沒有?英微子覺得自己還年輕,不能做吃白食的人。
不過,他有條件,「我不跪任何人。」
年初九一口就答應了,「行。」
英微子瞪大眼,「你莫要誆我!你能作光啟帝的主?」
年初九見師父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心頭微酸。
要不是經歷太過坎坷,誰不想謀一份體面又受人尊重的差事?
她師父在外頭風餐露宿,吃不好睡不好,還得防著有人算計。
前世都是師父和師兄護她;這一世,她想護好他們,讓他們體體面面在她眼皮子底下生活。
年初九柔聲回話,「師父,我做不了皇帝的主,但早跟他商量好了的。不然我也不會派人送信到梵州,去找你們入京。」
如此,師徒四人都敲定了入太醫院任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