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憋氣自己死得早,撒氣旁人死得早。


  無聲的對峙在師徒二人之間流淌,仿佛隔著時光的洪流在與這些年的是非恩怨對抗。

  他們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沈靖清「功不可沒」。

  少女的眼眸里淬著警惕與倔強,哪怕渾身血污,也蓋不住那道灼人晶亮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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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氣氛僵得近乎凝固。

  泠汐只聽見沈靖清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輕嘆,冷清的臉上顯露出罕見的無奈,幾乎一閃而逝,他伸出手——

  「小汐?」

  一道急促的聲音驟然從台階下撞進來,打斷了所有暗流。

  夙忱提著衣擺快步奔上,素來雅正端方的人,此刻竟帶著幾分少見的倉皇,是真真切切急了。

  「終於回來了,怎麼摔倒了?

  他的手扶住她胳膊。

  沈靖清的手還懸在半空。

  那姿勢太過明顯——伸出去,沒接到,就那麼晾著。

  他的眸光狠狠往下一沉,不動聲色地將手收回去,垂落在身側。

  動作很輕,輕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失蹤五六日,音訊全無,夙忱幾乎急瘋了,乾脆借著兩名弟子也陷入險地的由頭,親自趕過來。

  夙忱全副心神都在泠汐身上。那目光上上下下將她打量個遍,眉頭蹙得死緊,滿眼都是壓不住的心疼:

  「怎麼傷成這樣?打不過不會跑嗎?」

  他這一片擔憂純然肺腑,饒是泠汐想到席玉的事情想對他甩個臉子也不成了——那也太不知好歹了。

  她虛虛靠在他身側,沒說話。

  沈靖清的視線在這兩人身上來回掃著。

  從夙忱扶著泠汐的那隻手,到泠汐半靠著他站穩的姿勢,從她微微低垂的側臉,到他滿眼藏不住的心疼。

  一種荒謬感夾雜著點別的什麼在心口慢慢攢了起來。

  夙忱是廣慈道君的關門弟子,和他算同輩,卻並非泠汐的正經師叔,終究隔著一脈。

  以前只聽說他倆關係不錯,從未親眼見過。

  居然……

  好成這個樣子。

  連他這個師尊,都望塵莫及。

  沈靖清看的人不是泠汐,是夙忱。

  那目光從上到下,最後落回夙忱臉上。

  「你接得挺順手。」

  夙忱全副心神都掛在泠汐的傷勢上,哪裡聽得出弦外之音,只當是尋常客套,隨口擺了擺手,答得坦蕩自然:

  「小事,應該的。」

  應該的?

  應該的??

  他憑什麼應該?

  好不要臉吶。

  饒是沈鏡清,也被這句話噎了一嘴。

  不是被嗆得說不出話,是那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人家根本沒聽懂你在說什麼,坦坦蕩蕩地接了,坦坦蕩蕩地應了,坦坦蕩蕩地繼續做他「應該」做的事。

  「自家爛攤子還沒收拾完,」沈鏡清瞥他一眼,「手倒伸得挺長。」

  席玉那邊都快鬧成煙花了,不去滅火,還在這兒歲月靜好呢?

  他可懶得看眼前這一幕,只覺這地兒哪哪都不對勁,陽光一般風沙還大,不是人待的地兒,天刑派立派祖師還真是不挑地方的好養活。

  哼。

  沈靖清轉身便走,步履從容,衣袂翻飛。

  凝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泠汐冷哼一聲:「裝什麼?」

  因她之故,御霄仙宗一眾弟子在天刑派平白耽擱了數日,如今人既平安尋回,也是時候告辭歸宗。

  這幾日沈靖清不知又發什麼脾氣,簡直抽了風,把太虛攬月的結界開了起來——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也出不去。

  她合理懷疑,這是在針對她。

  因為整個太虛攬月,一共住了兩人。

  不講理的山大王——沈靖清。

  被迫留下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她——泠汐!

  療傷的丹藥早就吃完了。她想去藥閣取些新的,結果走到門口,結界紋絲不動。

  推了第一次。

  紋絲不動。

  推了第二次。

  紋絲不動。

  推了第三次。

  還是紋絲不動。

  泠汐站在結界前,盯著那道泛著微光的屏障,氣得冷笑連連。

  ——這是把她當什麼?關禁閉的犯事弟子?不敬師長的孽徒?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笑意壓下去。

  行。

  憋氣和撒氣之間,她選擇後者。

  憋氣自己死得早,撒氣旁人死得早。

  沈鏡清擺明不想讓她好過,師徒倆早就撕破臉了,還留什麼顏面?

  左右鬧得再凶,也只有他們二人,丟不著誰的顏面!

  她轉身,氣沖沖往寧心齋去了。

  腳下生風,一路穿過迴廊,穿過那片種了百年的竹林,穿過她曾經數過無數次的青石板路。

  走著走著,腳步卻慢下來。

  ——上次來這兒,是什麼時候?

  她想不起來了。

  只記得那時候,她還不是這副滿身是刺的樣子。

  時隔……

  不知道多少年。

  泠汐再一次踏足這熟悉又倍感陌生的地方。

  一股清洌的冷松香中夾雜著一絲似有若無的藥香,隨著她進門的動作在空氣中攢動。

  香薰換了。

  打眼一掃,入目皆是精緻典雅,連一尊花尊,一副掛畫,都是沈靖清一如既往的品味。

  矯情。

  她翻了個白眼,壓著一肚子火氣往裡走,直接推開他書房的大門。

  門開的剎那,腦中已經過完了十幾種開場白——從陰陽怪氣到當面質問,從「你什麼意思」到「把結界打開」。

  雄赳赳氣昂昂地邁進門。

  話到嘴邊。

  堵住了。

  一點一點,沉了回去。

  ——日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在那張過分清冷的臉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他正在看書,聽見動靜,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像是在看一個意料之中的來客。

  泠汐的腳步頓了一瞬。

  只有一瞬。

  可那一瞬里,有什麼東西從脊背往上爬。

  很輕。很涼。

  那是多年未曾到訪的對沈靖清的懼意,從遙遠的以前跟了來,像是早就等在那兒,只等她踏進這道門。

  從她入門那天起,面對沈靖清就總是有些發怵。

  不是那種明面上的怕,是心虛。

  心虛自己藏著的那些心思,心虛自己不夠坦蕩。那時候她就明白,要想日子過得去,只有撒嬌扮乖的份兒。

  偏沈鏡清的眼睛太厲。

  什麼心思都瞞不過他。

  每次心裡有了算計,被他三言兩語一點,便是滿身的冷汗。

  她喉間微微發緊。

  ——有什麼好怵的?

  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攥緊拳頭,把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覺壓下去。

  可話到嘴邊,已經沒那麼沖了。

  「為什麼開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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