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她討厭沈靖清


  「住口!」戒律長老厲聲呵斥,鬍子氣得發抖,「頑劣還敢強辯!去那種地方本就有錯,參與鬧事是錯,旁觀也是同罪!身為宗門弟子攪和凡塵情事,挨抽也是咎由自取!」

  最後一句話,徹底戳中泠汐的隱忍底線。

  本就內傷未愈,又被這無端的罪責逼得氣血翻湧,喉間一陣腥甜,她猛地捂住嘴,壓抑著咳了兩聲,指縫間瞬間滲出一絲淡紅血跡。她下意識將手藏到身後,指尖蜷縮著擦去血跡,強撐著挺直脊背,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這細微的一幕,恰好被沈靖清盡收眼底。

  他素來清冷的眉眼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周身氣壓微沉,不等戒律長老繼續喋喋不休,便淡淡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字字句句都精準噎人:「玉京台是雲闕城合規場所,並非風月禁地,弟子赴宴何錯之有?路見不平制止欺凌,總比袖手旁觀、顛倒是非強。至於泠汐脖頸之傷,明眼人都看得出是無辜受牽連,戒律堂斷罪,講究人證物證,而非空口扣帽。」

  戒律長老被噎得臉色漲紅,乾脆把爛攤子一推,梗著脖子道:「掌門既這麼說,便由您定奪!這些頑劣弟子,該怎麼處置!」

  沈靖清的目光緩緩轉向泠汐,四目相對。他眼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又藏著幾分對她執拗的無奈,淡淡開口:「此事你雖未參與,卻也身處是非之中,回去閉門思過,日後遠離紛爭,安分養傷。」

  

  台階遞的隱晦。

  這話在外人聽來是從輕發落,可泠汐滿心都是憋屈與不服,只當他是要自己低頭服軟、認下這莫須有的過錯。

  她憋著一股倔勁,此刻更是梗著脖子,眼神倔強地迎上他的目光,半點退讓的意思都沒有,冷聲回道:「我沒錯,何來過?更無需思過。」

  這直白的頂撞,讓沈靖清的臉色沉了幾分。

  她素來愛和他對著幹,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在她眼中都是想害她。

  沈靖清本意是護著她,反倒被她這般頂回來,心頭難免竄起幾分火氣,語氣也冷了下來:「冥頑不靈。」

  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色、藏在身後微微顫抖的手上,想起剛才那絲血跡,火氣又瞬間壓了下去。

  終究是內傷未愈,受了委屈又挨了打,重罰只會讓傷勢加重,可這副倔脾氣也得磨一磨。

  沈靖清沉默片刻,冷聲宣判:「泠汐,雖無鬧事之實,卻失了分寸、捲入紛爭,罰往靈膳堂幫廚一月,靜心反省。其餘人,各罰抄寫門規百遍,幫廚三月。」

  說是罰幫廚,實則是靈膳堂靈氣溫潤,適合養傷,比起禁足思過,已是最輕的處置。

  泠汐卻依舊抿著唇,沒再頂撞。

  沈靖清永遠都是這副模樣,從來不肯為她多辯解一句,更不會明目張胆地護著她。

  旁人刁難她,他各打五十大板和稀泥;旁人同她過不去,他也是不分青紅皂白一概論處;就連當年有人想要她的命,她躲在隔牆後,清清楚楚聽見他對旁人淡聲說:「有些麻煩,沾上了,就難甩脫。」

  他不在乎誰對誰錯,不在乎她受了多少委屈,不在乎她是不是無辜受害,只在乎這件事麻不麻煩,正如今日發生的所有。

  鋪天蓋地的荒唐與恨意裹著她,脖頸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她討厭沈靖清,討厭透了!

  ……

  泠汐的內傷拖了這些時日,反反覆覆不見好轉,他不可能時時盯著她吃藥,湯藥苦澀難咽,她素來牴觸,既如此,便煉一爐就水吞服的溫養丹藥,省得她再抗拒。

  沈靖清步入私庫,挑揀的皆是千年難尋的珍稀靈草。腦海里反覆浮現方才戒律堂里,她梗著脖子倔強抬眼的模樣,明明臉色白得像紙,卻偏要硬撐著不肯低頭半分。

  起初被她頂撞時,他確實惱了。

  此刻心緒沉澱下來,只剩滿心無奈,甚至莫名覺得好笑。

  他跟泠汐置什麼氣?被她幾句硬話攪得失了分寸,這般計較,實在不該。

  她向來吃軟不吃硬,倔起來軟硬不吃,從來都是。

  她或許以為他不了解。

  但其實,他什麼都清楚。

  想著,沈鏡清的眉眼柔和下來,露出淺淺一個笑容。

  罷了。等他將丹藥煉好,慢慢和她講清楚。再和她道個歉吧,今日他也有意氣用事的地方。

  他拿起桌上的匕首,挽起袖子。

  刀鋒划過手腕,鮮血湧出,滴答滴答落入丹爐。

  金仙之血,內含靈力與真氣,是治療體虛虧空的良藥。

  腦海中閃過泠汐那張蒼白的臉。

  血放了一盞,他覺得不夠。

  又放了一盞。

  還是不夠。

  他乾脆閉上眼,從體內生生抽出一道修為——十餘年的修為,化作一團金光,一併投入丹爐。

  爐火「轟」地燃起來,映得他臉色愈發蒼白。

  他放下匕首,歪歪扭扭地用紗布裹住腕上的傷口。

  那紗布纏得有些狼狽,血從縫隙里滲出來,他也懶得管。

  這樣煉出來的丹藥,吃半瓶差不多就能痊癒了。

  他看著丹爐里的火焰,忽然想起一件事。

  泠汐怕苦。

  他起身,去藥櫃那邊翻了一陣,把那味最苦的藥材換掉。

  換成甜的。

  做完這些,他才在丹爐前坐下,開始凝神煉丹。

  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窗外,太虛攬月的夜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

  那聲音穿過窗欞,落在丹房裡,落在那個獨自守著丹爐的人身上。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忍著什麼。

  不知是腕上的疼。

  還是別的什麼。

  他等了泠汐一日。

  幫廚的活計並不繁瑣,他想,至多午後她便該回來了。

  日頭從東移到西,從窗欞這頭挪到那頭。

  日暮西山時,打坐中的他忽然睜開眼。

  她回來了。

  泠汐簡直快要累癱了。

  膳堂換了個長老,是個非常注重細節的男人——不許土豆上有一點皮,不許飯碗上有一個油點,吹毛求疵到了極點。

  法術做事哪有那麼精準?

  她和幾個弟子忙了一天,累得前胸貼後背,現在只想快快回房,把自己摔進被子裡,滾都不帶滾的,直接閉眼。

  剛躺下,房門便被輕輕推開。

  看清來人的剎那,泠汐眼底的疲憊瞬間染上一層厭棄,心底只剩一句抱怨。

  真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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