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如一了百了


  趙崢嶸一愣,點了點頭。

  泠汐眼底的光亮驟然熄滅。那雙原本含著柔光的眼眸,瞬間黯淡下來,瞳仁里的細碎波光一點點沉下去,只剩淡淡的落寞。

  她強扯唇角,擠出一抹淺淡的笑,故作堅強地壓下眼底的失落,睫毛垂落掩去情緒,再抬眼時,眸光平靜卻帶著澀意,輕聲道:「既如此,那我便不去了。」

  她說完,轉身便走。

  趙崢嶸愣在原地,張了張嘴,想叫住她。

  可她已經走遠了,連頭都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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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剩他一個人站在那兒,心裡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麼東西。

  冷風卷著暮色撲在臉上,殷挽箏那張驕縱的臉猝不及防闖入腦海,趙崢嶸那股憋了半天的火,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一把扯下偽裝出來的溫文爾雅,臉上只剩焦躁和不耐,衝著空蕩蕩的角落吼了一嗓子:「人呢?!」

  話音剛落,一個黑色身影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垂手而立:「主子。」

  趙崢嶸抬手狠狠捏了捏眉心,指節用力的發白,強壓著胸腔里翻湧的躁怒:「你現在修書一封給殷挽箏。」他一字一頓,聲音發緊,「明覺真人的壽宴,她要是敢去——」

  他頓了頓。

  「我和她就完了。就這麼寫。」

  死士愣了一下,抬起頭:「主子,這……不太好吧?殷小姐代表的畢竟是殷家,要是傳到……」

  「我讓你寫你就寫!」

  趙崢嶸吼出聲,額角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快去!」

  半空浮著的水鏡緩緩淡去,流光碎影斂入虛空。

  夙忱薄唇勾起一抹冷峭的嗤笑,眼底裹著不易察覺的厭棄,偏頭看向身側:「衝冠一怒為紅顏,他倒是把蠢事做絕了,半點不怕得罪殷家,你說是不是?」

  泠汐正坐在菱花鏡前,指尖慢條斯理拆解發間釵環,珠翠碰撞發出細碎輕響,一支支精緻的首飾被她隨意擱在紫檀木桌案上,她頭也沒回,隨口應道:「他肯犯蠢,正中下懷,不是好事嗎?」

  夙忱沒接話。

  他的視線落在那堆釵環上,不等泠汐反應,他抬手便將桌案上的髮飾盡數掃落,順著敞開的窗欞丟出去,玉飾砸在青石板上,裂出清脆的聲響。

  泠汐手上動作一頓,從鏡中看他。

  「幾個小玩意兒罷了,何必這麼計較?」

  他沒理她,又拿起帕子擦手,連同帕子一起丟出窗外。

  泠汐挑眉:「夙忱。」

  他這才轉回身,對上鏡子裡她的目光。

  「你的正事兒辦完了?」她問。

  正事。

  夙忱心裡那點小情緒忽然就冒了頭。

  他往前邁了一步,手指繞上她散落的一縷髮絲,輕輕纏繞。鏡中兩道身影漸漸靠近,他微微俯下身,幾乎要將下巴擱在她肩頭。

  「以後別再收旁人東西了,更何況趙崢嶸那般浪蕩,誰知道沾著什麼髒東西。」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

  「喜歡什麼,找我要。」

  泠汐看著鏡中。

  那兩張臉挨得那樣近,眉眼輪廓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可從沒有人發現這點蹊蹺。也從不會有人把差輩的他們,往一處想。

  雙生的他們。

  師叔和師侄。

  離散七百年,重逢時,他倒長她一輩。

  泠汐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夙忱見她不說話,手指輕輕晃了晃她的衣擺。

  「聽見沒?」

  那動作,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執拗。

  泠汐回過神來,對上鏡中那雙和她相似的眼睛。

  「知道了。」

  頓了頓。

  「快去辦正事吧。」

  夙忱盯著鏡子裡她的眼睛,看了兩息。

  然後他直起身,唇角彎起一個真切的笑。

  「好。」

  相較於塵潤竹庭里的一室靜謐融洽,殷挽箏的院落早已是雞飛狗跳,戾氣沖天。

  「他什麼意思?!」

  殷挽箏將那傳訊玉令劈手砸得粉碎。

  侍女小枝伏跪在角落,渾身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殷挽箏氣得渾身發抖,來回踱步,聲音尖銳得像刀子刮過瓷器:

  「前有為了那個賤人當眾退婚,讓我丟盡了臉!後有在玉京閣里奪了贈我的法器巴巴拿去討她歡心——那是給我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他拿去給那個賤人!」

  她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尖厲的嗓音刺破屋宇:「趙崢嶸這廝,平時浪蕩也就罷了,我忍!他今後能繼承家主之位,左右那些女人撼動不了我的地位,他喜新厭舊,不會把人帶回來讓我堵心——」

  她攥緊拳頭,指甲嵌進肉里。

  「我已經夠寬容了!我想著,總能熬到成婚那一日!」

  「誰成想——」

  她咬牙切齒,一字一頓:

  「半路殺出個泠汐!」

  「勾得他暈頭轉向!一個浪子,能為她說出『一見傾心、再見難忘、今生今世、非她不娶』這種話!」

  殷挽箏的聲音尖利得破了音,眼眶都紅了:

  「你聽說沒有?他為了她,在雲闕城住了下來!陪她游湖品茗、吟詩作畫!不找姑娘了,不混帳了——為了泠汐連性子都能轉!他何曾對我這般上心過半分?!」

  她指著門外,手指都在抖。

  「我算什麼?我在他眼裡算什麼?」

  說著說著,那滿腔的怒火忽然往上一涌,化作一股說不出的委屈。

  她癱坐在椅上,渾身脫力,滿心都是不甘與怨毒,卻又無計可施,只能攥著帕子暗自垂淚,恨得牙痒痒卻無處發泄。

  小枝跪在一旁,忽然開口。

  那聲音低低的,平地沒有起伏:

  「小姐,她是個威脅。」

  殷挽箏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小枝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瞳孔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不如一了百了。」

  殷挽箏愣了一瞬。

  眼淚還掛在臉上,那委屈卻忽然被什麼東西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清明。

  她慢慢站起來,盯著小枝。

  「你……說什麼?」

  小枝沒有看她,只是跪在那兒,像是在陳述一件尋常事:

  「她是威脅。除掉她,就什麼都沒了。」

  殷挽箏站在原地,心口那股憋悶忽然找到了出口。

  對啊。

  她怎麼沒想到?

  除掉她——不就什麼都解決了?

  她湊到小枝面前,壓低聲音:

  「你有什麼好辦法?」

  小枝的嘴唇動了動,說出一串話來。

  殷挽箏聽著,眼神越來越亮。

  那亮光里,帶著陰狠,帶著快意,帶著一種即將得償所願的瘋狂。

  她笑了。

  那笑容慢慢擴大,從嘴角蔓延到眼底。

  「好……好……」

  她在屋裡來回踱步,腳步輕快得像是已經看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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