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像中邪了
泠汐被他攥著手腕帶地踉蹌了幾步。
她下意識回頭瞥了一眼——趙崢嶸還立在花園原地,那張厚臉皮上竟還掛著笑意,慢悠悠沖她揮手道別,那副模樣看得她眼底嫌惡更甚。
轉回頭,她悄悄抬眼打量身側的沈靖清,目光落在他緊繃的側臉上,下頜線繃得死緊,連耳尖都泛著冷意。
他惱了。
這點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歇斯底里的暴怒,是沉在心底、一層疊一層往上翻湧的郁怒,壓得周遭空氣都發緊。
為什麼惱?
嫌她和趙崢嶸獨處,丟了他玄清仙尊的臉面?還是覺得她又故意惹麻煩,忤逆了他的叮囑?
甚至……是以為她真看上趙崢嶸那種廢物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心底的躁意與委屈瞬間炸開,她猛地頓住腳步,手腕用力,一把甩開他的手,力道帶著賭氣的蠻橫,掌心甚至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燙得她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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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靖清的腳步應聲頓住,緩緩回身看她。
廊下的紅燈籠隨風輕晃,暖光落在他冷白的臉上,映得那雙鳳眼愈發凌厲,眼底的怒濤翻湧,一層蓋著一層,幾乎要溢出來,卻又被他死死壓著。
他本就生得冷冽,平日看人便如刀鋒掠過,不怒自威,此刻這般山雨欲來的沉怒滾在眉眼間,周身氣壓低得嚇人,壓得人指尖發涼。
「我說了,當個聰明人,做事前要動腦子。」他的聲音不高,卻沉得像墜了寒冰,每個字都砸在泠汐心上,「這就是你所謂的好盤算?」
泠汐被他這神態懾得心頭微顫,那點懼意還沒壓下去,就被他這話徹底激怒,渾身的刺瞬間炸開。
「我幹什麼了?」她仰起臉,死死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又硬又澀,帶著十足的火氣,「我沒偷沒搶沒惹事,你憑什麼發這麼大脾氣?」
兩人就這麼隔著半步距離對視著,誰都沒有多餘表情,可空氣里的火藥味卻濃得化不開,目光相撞處,仿佛能擦出火星。
他這段時間不是沒聽過那些流言蜚語——趙崢嶸為了追她,特意在雲闕城長住,滿城都在傳玄清仙尊的徒弟,被個世家浪蕩子纏上了。他只當是旁人閒極無聊嚼舌根,做不得真。
他沈靖清的徒弟金尊玉貴,是他毫不藏私、一點一點教出來的,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心血,半點委屈都受不得。
他左思右想,都不覺得趙崢嶸那樣的紈絝廢物,能近她的身,能入她的眼。
可今日,他親眼看見她和趙崢嶸同坐一處,親眼看見那隻髒手往她臉上湊,那些虛無的流言,瞬間變成了扎眼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里回放,燒得他胸口發悶,連呼吸都帶著疼。
他竭力壓著心底的翻江倒海,想好好跟她說話,想問問她到底在想什麼,可那股郁怒怎麼都壓不住。
好好說話,他做不到。
「殷挽箏算個什麼東西?」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硬生生滾出來,又低又沉:「也配你這樣放下身段去周旋報復?」
泠汐先是一愣,隨即氣笑了,死死盯著他看了兩息,只覺得荒謬至極。
原來他真的不懂,從前一眼就能看穿她所有心思的師尊,如今竟把她想得這麼俗——俗到她費盡心思布局,只是為了跟殷挽箏爭風吃醋,只是為了這點雞毛蒜皮的委屈。
呵。
可拋開這些不談,單是這句話,就足以讓她火氣沖天。
他明明知道殷挽箏對她做過的所有事,明明知道她受過的委屈、吃過的苦,可他這個做師尊的,從來都是冷眼旁觀,從未為她出頭過半分。
往事翻湧而上,密密麻麻扎得心口發疼。
靠不上他,她只能自己扛,只能自己動手討回公道。
等她真的靠自己做了,他反倒擺出這幅姿態不高興,指責她做事不動腦子。
這人腦子有問題,不是罹患腦疾,就是鬼上身。
泠汐看著他,忽然冷笑一聲。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她往後退了一步,刻意拉開兩人的距離,「像中邪了。去廚房找點糯米驅驅邪吧,別在這嚇人。」
她說完轉身就走,裙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陣風,腳步決絕得沒有半分留戀。
走了兩步,她腳步微微一頓,背對著他,頭也沒回,聲音又冷又澀,丟下一句:
「晦氣。」
沈靖清僵在原地,看著那道纖細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直到再也看不見,才緩緩收回目光。
心臟跳得異常劇烈,一下又一下,重重撞著胸腔,悶疼得厲害,連帶著方才攥過她手腕的指尖,都還殘留著她的溫度,揮之不去。
他抬手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氣,才把那股堵在喉嚨口的鬱氣硬生生咽下去。
「能把你氣成這樣,也就泠汐了。」
雲岫不知從哪兒踱出來,抱著手臂,歪著頭看他,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吊兒郎當的笑。
沈靖清沒理他。
雲岫也不惱,湊過來,壓低聲音:
「行了行了,彆氣了。我瞧著泠汐是個有數的,再等等看呢?」
沈靖清側過臉看他。
雲岫攤了攤手:「反正你又不和她分開,出點事情都在你眼皮子底下,能翻出什麼浪來?」
這話像一瓢涼水,兜頭澆下來。
沈靖清那點翻湧的情緒,忽然就沉了下去。
是啊。
在他眼皮子底下。
能翻出什麼浪?
他沒說話,轉身往回走。
雲岫跟上去,嘴裡還在叨叨:「再說了,她跟趙崢嶸周旋,肯定有她的盤算,你——哎?」
二人並肩往正殿方向折返,途經方才的小花園拐角,幾道輕佻浪蕩的說話聲順著風飄過來,清晰入耳。
沈靖清腳步頓住。
「趙兄今日怎麼轉性了?」
那聲音油滑得很,帶著幾分調笑。
「那麼大個美人兒站在你眼前,你都能忍?」
另一個聲音接上來,笑得曖昧:「以你的手段,把她勾搭到床上,也不算難事吧?瞧她那模樣,嘖嘖,光看著就讓人心痒痒。」
一陣鬨笑。
然後,趙崢嶸的聲音響起來,輕佻得很:
「床是肯定要上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等笑聲落下去。
「只不過,得先娶回家。這可不是普通的女人,和沈靖清關係再差,那也是他徒弟。這個面子,還是得給的。」
有人嗤笑一聲:「你怕他?」
「不是怕。」趙崢嶸的聲音裡帶著笑,「是給個面子。畢竟——」
他拖長了調子。
「泠汐這般顏色,舉世罕見啊。」
話音落下,幾人頓時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勾肩搭背,言語愈發不堪,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雲岫側過臉,看向身邊的人。
沈靖清站在陰影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月光照不到他臉上,只有那雙眼,沉得看不見底。
雲岫心裡「咯噔」一下,忙伸手攔住他:
「哎哎哎!嘛呢嘛呢?光天化日之下,你還想割人舌頭不成?這成何體統?」
沈靖清沒動。
心思被雲岫說中了。
他閉了閉眼。
那一下閉得很慢,像是在壓什麼東西。
雲岫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麼放肆……」
他咂了咂舌。
「是得給點教訓才行。那就——」
他話還沒說完,沈靖清已經抬起手。
一道靈力從他指尖彈出,在空中分成三縷,無聲無息地沒入那三道走遠的身影。
雲岫一愣:「你這是?」
沈靖清收回手,語氣平平的,非常坦然:
「以後他們不及兩刻。」
雲岫沒反應過來:「什麼兩刻?」
沈靖清沒理他,徑直往前走。
走了兩步,聲音從前面飄來:
「連脫衣裳帶洗澡。」
雲岫愣在原地。
兩息後,他忽然反應過來,連忙追上去。
「你這也太狠了?!你讓他們以後怎麼過呀?」
沈靖清頭也不回:「過不下去就去死。」
月光落在他背上,把那道月白身影拉得很長。
……
今天的殷挽箏,平靜得有些瘮人。
眸光淡淡的,唇角卻總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不是強撐和掩飾,是一種即將釋然的、塵埃落定前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