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本就與佛無緣,自然看不懂


  「回來了,回來了!」

  寧禾指著泠汐,激動得差點站起來。雲清瑤拉了她一把,壓低聲音:「出門在外,別冒失。」

  泠汐走過來,雲清瑤給她挪了個座,關切地問:「禪月大師沒為難你吧?我聽師無燼說他的脾氣最為暴躁古板。」

  泠汐拍拍她的手:「我沒見到禪月大師。從兩池出來的時候被明戮要了去,如今正跟著他修行呢。」

  師無燼把面前一大盤素菜往邊上一推,探出頭來:「明戮?」他壓低聲音,一臉嚴肅,「我跟你說,可小心點這鎮北寺的和尚,一個賽一個的陰。」

  說到這裡,他打了個寒顫。禪月大師的暴躁和古板他可是見識過的。當年他初出茅廬,第一次聽經就和旁人打了一架,差點掀了整個佛堂,被玄苦塞給禪月訓渡。那滋味……他這輩子不想再嘗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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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泠汐還沒來得及接話,夙忱突然出現在門口,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她臉上。

  「過來。」他說,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她聽見。

  泠汐起身走過去。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齋堂,拐到院牆根底下。日光從屋檐漏下來,在地上切出一條明暗分界線,她站在陽光里,他站在陰影里。

  「你和赤羽廝打一場,就是為了進禪院?」夙忱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

  泠汐沒否認。

  「聽說是明戮接手了你。」他的眉頭微微蹙著,「我囑咐你兩句——不要輕舉妄動。明戮此人,怕是已達『明心見性、不落塵緣』的境界。寧願我們的事完不成,也不要給自己惹麻煩。」

  泠汐點點頭:「我會注意的。」她頓了頓,「另外,我需要和你神識互通。有些術法施展後極易被察覺,需借你淨世蓮台的力量一用。」

  夙忱沒有猶豫。他抬手捧住她的臉,掌心貼著她微涼的臉頰,指尖攏在她耳後。他低下頭,額頭貼上她的。頸間那朵蓮印輕輕一閃,像是什麼東西被喚醒了。

  識海里有什麼東西輕輕裂開,像一滴水從中間分成兩半,又合在一起。兩個人的意識在這一刻交融,打通成一片更為廣闊的空間。

  雙生帶來的奇妙共鳴,讓這片不對外開放的識海奇蹟般地連在一起。整個天下,怕是獨一份。

  泠汐睜開眼。夙忱還貼著她,沒有退開。日光從屋檐漏下來,落在他們交疊的影子上。她忽然笑了一下,聲音輕輕的:「這麼信我?識海也能說開就開?」

  兩個人的呼吸纏在一起,近到分不清是誰的氣息。

  夙忱睜開眼,抬起頭,箍住她的腰,力道不重,卻讓她沒法躲。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里滾出來的,「或者你現在,已經到了想要我命的地步了?」

  泠汐沒有退。他們之間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震顫。兩個人的呼吸纏在一起,熱熱的,痒痒的。

  「我可不想要你的命。」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

  「那你想要什麼?」他的聲音啞了半拍,手指微微收緊。

  泠汐忽然笑了。她輕輕推開他,往後退了一步,狡黠的笑意從唇角漫到眼底:「你猜。」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頭也沒回:「等我好消息吧。」

  夙忱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日光還從屋檐漏下來,照著他空空的掌心。他低頭看了一眼,慢慢把手收回去。

  風從院牆那邊吹過來,帶著她身上殘留的一點淡香。他靠在牆上,閉了閉眼,喉間滾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禪院中禁止隨意走動。每日進出,都有四五個僧人跟著,那模樣活像是在押解犯人。

  泠汐本想趁無人的時候出去探探,選定一個可以下咒的目標。如今看來,只能先以神識出竅去探路了。

  這日,明戮做完早課來到靜思堂。入院前,他腳步忽然頓住。

  院門處懸著一根極其細微的靈力絲線,幾乎透明,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是泠汐留下給自己的示警。

  他垂眼看了看那根線,抬腳,直接撞了上去。

  屋內,泠汐的神識倏然歸位。她睜開眼,心跳快了一拍。

  明戮施施然推門進來,神色如常,像是什麼都沒察覺到。他在對面坐下,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又掃過桌案上那一摞經卷——甚至都沒攤開,亂七八糟堆在那兒,連位置都沒挪過。

  「經卷上可有不懂的地方?」他問,語氣平平。

  泠汐索性兩手一攤,往身後的牆上一靠,姿態懶散得很:「字字認得,句句不懂。」她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帶著點挑釁的意味,「佛門清心寡欲,教人放下。可世間冤屈未平、執念難消,我本就與佛無緣,自然看不懂。」

  她在等他發怒。鎮北寺的和尚,她見過幾個,個個古板無趣,最聽不得這種話。

  明戮沒怒。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池不起波瀾的水。

  過了片刻,他問:「你想先從哪本學起?」

  泠汐愣了一下。

  她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沒有。

  沒有慍怒,沒有不耐,也沒有那些和尚常掛在嘴邊的「阿彌陀佛」。

  他就是在問她,很認真地、很平常地,問她。

  她忽然覺得這個和尚有點意思。

  「就這本吧。」她隨手從最上面抓了一本,朝他扔過去。動作隨意得很,像扔一件不要的東西。一縷靈力順著她扔書的動作探出去,極輕,極細,不動聲色地觸向他周身的禪域。

  書在半空中被他接住。

  兩根手指,輕輕巧巧,像是接一片落下來的葉子。

  那縷靈力撞上他,散了。

  不是被打散的,直直撞上了他的身體,自己就散了。

  他是一點都不設防嗎?還是壓根沒多少修為擋不住?

  明戮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經卷,念出封面上的字:「破執。」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看什麼有意思的東西,「你選這本。」

  不是問句,是陳述。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瞭然,像是在說:我早就知道你會選這本。

  泠汐被他那一眼看得有點不自在。她移開目光,語氣硬邦邦的:「隨便抓的。」

  明戮沒接話。

  他把經卷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動作不緊不慢。然後他抬起眼,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輕,輕得像是不存在。

  但泠汐覺得他什麼都看穿了——她選這本,不是隨便抓的。

  她選這本,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有執念。

  她知道,他也知道。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那本經卷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在封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破執,不是教你放下。」他的聲音很輕,「是教你看清,你抓著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泠汐看著他的手指,骨節分明,壓在泛黃的書頁上。

  她忽然覺得這個和尚不是在教她讀經。

  他是在拆她。

  一本一本地拆,把她那些藏在骨頭縫裡的東西,一點一點翻出來。

  她沒說話。

  把經卷拉過來,翻開。

  明戮也沒再說話,坐在對面,安靜得像一尊佛。

  窗外的日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肩頭,也落在她手邊。

  泠汐盯著那些字,忽然開口:「你不問我為什麼選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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