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想渡你


  佛門訓渡,有一道繞不開的關口——誦經靜心。

  泠汐跪在蒲團上,唇齒間碾過那些繞口晦澀的經文,一字一句平鋪直敘,聲線平得沒有起伏,分明是出聲誦讀,卻半分未往心裡去。她的心壓根不在這裡,盡數飄在昨夜那封蒼白的信上,纏在那行歪扭的字跡里,困在一個想不起、拋不開的疑問中。

  究竟是何人暗中遞信?

  若對方只想置她於死地,大可直接告發,將當年舊事公之於眾,何必多此一舉要挾?

  想來必是有所圖謀,可那人手裡,到底攥著多少實打實的證據?

  這些念頭像蛛絲纏心,繞了一夜,讓她徹夜未眠。

  倒不是懼怕,只是心頭亂作一團麻,無數疑竇交織,堵得胸口發悶。

  泠汐眼睫垂得極低,密長的睫羽遮住眼底微光,也掩去了一閃而過的戾氣。當年那家人,被她殺了個乾淨,連活口都未曾留下,如今敢揪著此事不放的,必定與那戶人淵源極深。

  誦經聲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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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得連殿外掠過的風都未曾察覺,只在靜謐禪堂里,留下一絲微不可查的破綻。

  泠汐的眼珠在眼瞼下輕輕一轉,拼命搜刮著塵封的記憶——那家人,姓什麼來著?

  記憶像一潭沉了百年的死水,驟然被攪動,底下泥沙翻湧,渾濁又嗆人。

  二百多年前,她剛從一群修士的追殺里脫身,渾身浴血,力竭倒在不知名的小村外,意識昏沉得快要消散。

  有人輕聲喚她,語氣又急又顫,滿是無措的慌張,不摻半分殺意。那聲線遠在天邊,又近在耳畔。

  「你醒醒!沒事吧?」

  她強撐著睜眼,視線一片模糊,只能看清一道柔和的輪廓,聞見一縷淡淡的皂角香,乾淨又溫暖。

  「你是……」

  那人扶她起身,手臂清瘦,力道卻極穩。「我叫……婉,住在附近。別說話,保存體力。」

  歲月太長,姓氏早已湮沒在塵埃里,她只依稀記得,那人單名一個「婉」字。

  ……

  她殺過的人太多,多到時常記混,記不清誰是仇敵,誰是無辜,誰先動手,誰先倒下。那段血色過往,早已成了她不敢深掘的瘡疤。

  泠汐猛地攥緊雙手,指節泛白、掌心深陷,靠著痛感強壓心神。塵封百年的舊事被強行掀開,心底積壓的戾氣與怨憎瞬間翻湧,幾乎要衝破胸膛。

  「泠汐。」

  明戮的聲音清冷淡漠,輕如落葉浮水,不起半分波瀾,自帶一股沉靜禪意。

  「你心不靜。」

  話音剛落,一股溫和卻沉凝的禪力輕輕覆上她周身,不躁不烈,如同清輝裹身,緩緩撫平她翻湧的戾氣。那些幾欲失控的躁動,瞬間被壓下,心口灼痛感也淡了幾分。

  明戮收回手,指尖從容落回腕間佛珠,動作規整克制,素白僧袍纖塵不染,眉眼疏離清冷,周身儘是佛門弟子的端方,無半分多餘神態。

  泠汐盯著他,目光尚且渙散,緩了片刻才聚在他臉上,眼底帶著幾分未散的戾氣與不解。

  「大師怎麼知道的?」

  她誦經聲未停,面色如常,眉頭都未曾皺起一下,自以為將所有心緒藏得密不透風。

  明戮合眸,語氣平淡,只陳述事實:「你周身氣息寒滯,心火卻比昨日更盛,並非衣涼,是心亂。我靜坐對面,能感知到。」

  泠汐垂眸看向自身,指尖冰涼,膝下發涼,唯有胸口那口氣滾燙灼人。

  「大師就沒有看走眼的時候?」

  明戮未立刻應答,睜眼緩緩掃過她眉眼,清淺卻通透,是觀心而非觀貌,語氣依舊寡淡:「你執念纏身,我看不走眼。」

  他指尖勻速輕捻佛珠,節奏沉穩,聲音無多餘暖意,只是佛家本真的勸解:「你為舊事擾了一夜,執念不放,因果便會終身相隨,不離不棄。」

  泠汐垂眸沉默,眸色沉沉。

  明戮端坐對面,身姿端正,始終保持著合宜的距離,不曾催促。

  他知曉她雙手染血,身負殺業,世俗眼裡,她是惡人。纏在她身上的因果業障,厚重到百年難消,可她跪在此地,從不是來求救贖、求解脫的。

  他見過無數求渡之人,或卑微或怯懦,唯獨她,滿身是刺,桀驁不馴,即便深陷泥沼,也不肯低頭半分。

  「擾心之事,」他開口,聲輕意定,「不必急於一時,因果自有歸處。」

  泠汐忽然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戲謔笑意,直視著他開口:「大師這是泄天機了。你對人人都這般,還是可憐我?」

  明戮神色未變,目光平靜如深潭,無喜無悲,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任由她審視,始終面不改色。

  泠汐笑意轉淡,多了幾分自嘲:「以大師境界,該看透我心中怨憎,不覺得我十惡不赦?」

  明戮迎上她的目光,不曾閃躲,神情清肅認真,語氣堅定卻依舊克制,唯有渡人本心:「我想渡你。」

  禪堂瞬時寂靜,唯有窗外風過檐角,發出細碎聲響。

  泠汐目光轉為審視,死死盯著眼前僧人。那雙素來只盛慈悲、清冷無波的眼眸里,此刻沒有眾生,唯獨映著她一人。

  「我不信你能渡我。」她聲輕帶諷,字字戳心,「大師連自己都渡不了。」

  明戮捻珠的指尖驟然停住,一貫平穩的節奏,就此戛然而止。

  「大師每日清晨立於院中東望,看的不是天,是等的人。」泠汐眼神清醒銳利,一針見血,「心有所待,便不得清淨。自渡未成,何以渡我?」

  禪堂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明戮指尖極輕地顫了一下。

  他垂落眼帘,聲音依舊清淡疏離,不帶半分情緒:「今日訓渡到此為止,你回去歇息。」

  泠汐沒再多言,利落收好經卷,起身頷首告辭,步履乾脆,轉身便走出禪堂。

  今日散場較早,恰逢一眾修士結伴前往齋堂,笑語喧鬧。遠處謝氏子弟打打鬧鬧,喊聲清晰傳來。

  「謝洵,又找打,別跑!」

  泠汐腳步猛地一頓。

  謝洵……婉……謝婉?

  那個當年救過她的人,叫謝婉。

  當夜,又一封素白的信,靜靜躺在她桌案上。無署名,無落款,與前一封一模一樣。

  泠汐推門而立,盯著那封信看了許久。風從窗縫灌入,吹得信封一角輕翹又落下。她緩步上前,拆信展開,紙上只有一行字。

  「你挖走靈根的時候,她還沒斷氣。」

  她垂眸凝視字跡,瞳孔映著燭火,亮卻冰冷,深不見底。眼睫不動,神色無波,像一潭死寂的湖水。

  她抬手將信紙湊近燭火,火舌舔舐而過,紙頁蜷曲焦黑,最終化為飛灰。她目光追著青煙散去,眼底空茫,無悲無怒,只剩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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