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你是不是想去告發我?
泠汐沉默了一會兒。「那多沒意思。」她說。
謝衡抬起頭,看著她。
「你們全家都欠我的。」泠汐的聲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段經文,「你什麼都不清楚,就威脅我,給我寫那些信,讓我去佛堂,讓我陷入幻境重現那段記憶。憑什麼?」她看著他,「憑什麼你可以因為什麼都不清楚,就來給我添堵?憑什麼你可以站在道德高處,指著我的鼻子問『為什麼』?」
謝衡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他什麼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姐姐想害她,不知道祖母要出賣她,不知道那封信。他只知道她殺了他全家。他恨了那麼多年,恨到站在這裡,恨到什麼都看見了,還在恨。可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恨什麼了。
泠汐看著他蹲在地上的樣子,看了很久。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眼睛裡卻有東西在動。她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那裡。
「當年我只在籬笆上見過你一面,我不知道你是這家的孩子,你體弱多病住在後院,我以為……」她頓了頓,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殺完人之後,我搜了整間屋子。堂屋、灶房、祖母的屋、你姐姐的屋、你哥哥的屋。沒有別人了。我推開後院那扇門,看見一條黃狗。」她頓了頓,「我以為我殺乾淨了。」
謝衡的眼淚又流下來了。他想告訴她,後院不是關著狗。後院關著他。他從小住在那裡,不見外人,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他病好那天跑出去玩了,回來的時候家沒了。他等了很多年,等到謝氏的人來接他,等到他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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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著為家人報仇的信念熬了一年又一年,忍著謝氏的苛待,主母的記恨,忍著那些不見血的軟刀子。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卻發現仇是假的,家人是活該。
「啊——!!」
謝衡發出一聲嘶吼,那聲音不像人能發出的。留影珠從他手裡滾下去,沒用了,什麼都沒用了。他好累,他不想再當工具了,他只想和家人團聚。
寒光一閃。劍刃划過脖子,血噴出來。「咣當」一聲,劍柄砸在地上。他靠著佛龕慢慢滑下去,坐在血泊里。佛像低垂著眼,看著他,和看所有人一樣。佛堂很靜,只有血滴在地上的聲音,一下,一下,越來越輕。
泠汐站在霧裡,聽見劍落地的聲音。攥緊的雙手慢慢鬆了下來,她輕輕嘆了口氣。這樁多年前的舊怨,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這些年安穩日子過多了,怎麼反倒對謝衡生出些可憐的情緒?腦海中又閃過謝婉那張模糊的笑臉,心底生起一股逃避似的厭惡。她剛準備離開。
「咔嚓。」
泠汐猛地回眸,眯了眯眼睛。還有一個人。她一揮手,佛堂的破門「砰」地關上了。她快步走過去,一把掰過那人的肩膀。
「謝馨兒。」她輕聲呢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字字帶著寒意,「我與你們謝氏,還真是不死不休的孽緣。」
謝馨兒渾身發抖。她是偷偷跟著謝衡來的,本想抓他的把柄,誰成想把自己卷進了這樣一件事裡。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說不出來。泠汐的眼神平靜得不像話,月光打下來,分明是目露凶光,讓人汗毛倒立。
謝馨兒驚恐尖叫,猛地一把推開泠汐,轉身便朝著門口狂奔,只想逃離這座人間煉獄。
「想去哪?」
泠汐語調冷清,身形一閃便快步追上,伸手死死揪住她的髮絲,硬生生將人拖拽回佛堂中央。後山本就僻靜,此刻更是空無一人,任憑謝馨兒如何嘶聲哭喊、拼命掙扎,都無人聽聞,更無人前來相救。
「你放開我!你敢動我,謝氏全族定不會饒你,定要將你碎屍萬段!」謝馨兒嚇得魂飛魄散,色厲內荏地嘶吼。
泠汐抬手揪住她的衣領,將人狠狠抵在佛龕上,眸底戾氣翻湧:「不饒我?你哥哥當年廢在我手中,我依舊活得肆意自在。你們兄妹二人屢次在背後耍盡陰招,害我性命,我不還是好好站在這裡?」
謝馨兒的目光疑惑了一瞬,下一秒反應過來,尖聲吼道:「是你!我哥哥那件事不是意外!是你!一直都是你!」
泠汐「咯咯」笑起來,那笑聲在空蕩蕩的佛堂里迴蕩,陰冷冷的,像從地底滲出來的風。
「是啊,就是我。你們一家子都是蠢貨!我早就說過不要招惹我了,偏偏沒有一個人肯聽!他兩次想害我的命,最後反害了自己,你也和他學。」
她盯著謝馨兒,眼珠子轉了轉,「聽了全程,你準備幹什麼?我猜猜看——你是不是想去告發我?嗯?」
她周身氣息愈發危險暴戾,謝馨兒被嚇得魂不附體,不知從哪爆發出一股力氣,猛地掙開泠汐的手,掌心真氣暴漲,招招狠辣,直逼泠汐死穴。
奔逃之際,她抬手射出一枚謝氏求救信號,火紅煙火劃破夜空,在天際轟然炸開,刺眼奪目。
這一幕瞬間刺痛泠汐的雙眼,塵封多年的記憶翻湧而上,當年被眾人圍追堵截、無處可逃,像條喪家之犬的絕望與恐慌席捲全身,心底戾氣混著暴怒沖天而起,再無半分隱忍。
她抬手拔下發間那支白玉骨簪。
「噗——」
捅進謝馨兒脖頸。血濺了一臉,溫熱的、黏膩的,順著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淌。謝馨兒躺在地上,掙扎了片刻,斷了氣。
泠汐還沒從殺人的激動中回過神來。手在抖,渾身都在抖,不是怕,是那血腥的本能時隔多年被激活了。她站在血泊里,握著那根骨簪,大口喘著氣。佛堂里很靜,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沉。
「咔嚓。」
又一個腳步聲,在身後響起,然後停住了。
泠汐攥著還在滴血的簪子,陰翳地回眸。
月光從破窗漏進來,鋪了一地白。
她站在白與黑的交界處,臉上是血,手上是血,衣襟上是血,像一個剛從修羅場裡爬出來的惡鬼。
她看見一盞燈,暖黃的,小小的,火光在燈罩里輕輕晃著,像一隻不會飛的螢火蟲。提燈的人站在門口,僧衣素白,腕上掛著一串老舊佛珠。月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眉間,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明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