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淨厄玄晶


  泠汐本以為,沈靖清總會因赤焰川之事找她問話,可她左等右等,足足半個月過去,卻始終沒等來半句提及。

  即便在太虛攬月偶遇,也不過是他倚在錦鯉池邊的藤椅上閉目養神,偶有開口,也只問她這段時日修行上有無困擾,半句不提御霄殿的對峙,更未提焚霜炎的怨懟。

  那場鬧劇過後,師徒二人之間素來惡劣的關係,竟似悄無聲息歸於平靜,淡得像從未有過隔閡。

  北方極夜只剩三日,那是唯一能進入歸墟海眼的時機,泠汐再也等不起,決意明日便動身。

  她斟酌許久,終究還是不想不告而別——如今再做這般事,心底竟莫名多了幾分心虛,生怕沈靖清真的會滿世界尋她,反倒誤了自己的行程。

  素來深居簡出的沈靖清,今日竟不在清寧齋,院中靜得能聽見風吹竹葉的輕響。泠汐將一枚傳訊令放在案上,便在書房中靜靜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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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餘年光陰流轉,這書房竟沒什麼太大變化。當年她初見時擺在案頭的盆栽,早已移栽到院中土裡,如今窗邊又多了些沈靖清搜羅來的珍奇靈草,葉片上凝著晨露,長勢喜人。

  書架下層,整整齊齊疊放著她當年交給他的功課。泠汐走上前,隨手拿起一疊翻看,唇角竟不自知地漾起一抹淺淡笑意——這些早已無關緊要的東西,他居然還留著,且按時間順序分門別類,擺放得一絲不苟。

  紙頁上的字跡,從最初的歪歪扭扭、不成章法,到中期的初具人形、略顯拘謹,再到最後的娟秀工整、落筆有力,清晰鐫刻著她一路走來的痕跡。

  泠汐指尖輕輕摩挲著一處泅開的墨跡,心頭猛地一軟,那是沈靖清第一次手把手教她寫字時,她因靠得太近,被他身上的氣息驚得愣神,忘了提筆留下的印記。

  那個瞬間很短,短到不過彈指之間,卻在她漫長的歲月里,刻得格外深刻。

  她還記得,她那清冷如月的師尊,聲音壓得極低,溫熱的掌心裹著她的手,一筆一畫,教她寫好每一撇一捺,周身的冷松香,混著墨香,成了她記憶里最難忘的暖意。

  泠汐盯著那團墨跡,忽然像是被這段溫熱的記憶燙到一般,「啪」地一聲合上書本,小心翼翼放回原處,只覺得口乾舌燥,慌忙繞過屏風去尋茶水。

  一杯涼茶下肚,心頭的燥熱才稍稍緩解。她抬眼望去,只見窗邊的小桌上,燃著兩盞長明燈。她剛入門時,這裡只有一盞,終年不熄,沈靖清時常對著那盞燈發呆,神色難辨;不知何時,竟又多了一盞,火苗跳動,映得整個角落都暖融融的。

  這兩盞燈,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

  泠汐心中疑惑,趁著書房無人,悄悄走了過去,沒有觸碰任何一盞,只靜靜盯著跳動的火苗。

  沈靖清這人,在她印象中向來清冷寡淡,似是沒什麼在乎的東西,能讓他留一盞燈終年不滅,定然藏著不為人知的心事,或許,是他極為珍視之物。

  第二盞燈旁,靜靜躺著一塊鴿卵大小的晶石,通體澄澈透明,內里似有極淡的金色微光緩緩流轉,像一滴凝固的晨曦,溫潤又耀眼。

  這東西越看越眼熟,仿佛在哪裡見過,可無論她怎麼回想,腦海中卻始終一片模糊。

  是什麼來著?到底是什麼?

  「叮鈴——」

  風鈴傳來一聲脆響。記憶在時間中陡然找到了支點。「我這病啊,只有一個東西能救——淨厄玄晶。我一直在找它。」

  泠汐心頭一震,猛地伸手抓起那枚晶石,指尖止不住地顫抖。

  是它,真的是淨厄玄晶!

  雪師叔苦尋多年、夢寐以求的治病之物,為什麼會在沈靖清手中?

  他是什麼時候找到的?

  掌心傳來晶石的溫熱,這枚能驅散世間所有陰寒煞氣的天才地寶,雪師叔窮盡一生都未能得見,如今竟被她這般輕易握在手中。

  淨厄玄晶極其珍貴,唯有大災大劫之後,才有可能在劫眼中心凝結而成,每場大劫僅會出現一枚,上一枚已於兩千年前被前輩使用,這一枚,便是世間存世的唯一一枚。

  可什麼樣的大災,才能催生出這樣的至寶?

  泠汐腦海中第一個閃過的,便是當年的西境大亂。

  那時,西境煞氣毫無預兆地爆發,一夜之間吞沒整個西境古國,仙盟震動。

  作為仙盟之首的沈靖清,當夜便疾赴西境,與各派掌門一起平息煞氣、建立結界、淨化毒瘴,堪堪穩住西境局勢。

  這般大規模的天災,即便在她幾百年的生命里,也只有這麼一次,就連當年讓雪師叔葬身的一念墟事件,都不及此次規模的十分之一。

  這枚淨厄玄晶,定然是當年西境大亂後,在劫眼中心凝結而成的。

  想通這一層,泠汐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晶石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那個時候,雪師叔病了,卻還未到藥石無醫的地步。

  沈靖清明明早就得到了淨厄玄晶,明明知道雪澈師叔苦尋它多年,為何寧願將它閒置在這裡,也不願意拿出來救她?

  太多的疑惑、不解與委屈,纏繞著她的心,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前幾日,因沈靖清護短而稍稍泛起漣漪的心,此刻再次動搖,冰冷的寒意,順著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慌忙將淨厄玄晶放回原處,像是逃離什麼洪水猛獸一般,匆匆離開了清寧齋。此刻太陽高照,暖意融融,可她卻渾身發冷,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巨石,沉悶得讓她無法呼吸。

  剛走出清寧齋的院門,便迎面撞上了回來的沈靖清。他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可泠汐看著他,心中卻翻湧著萬千情緒,委屈、疑惑、失望,雜亂無章,纏得她心口發疼。

  沈靖清察覺到她神色不對,眉峰微蹙,語氣平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怎麼了?」

  泠汐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濕意,抬眼看向他,語氣帶著難掩的顫抖與質問,開門見山:「淨厄玄晶,為什麼會在你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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