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夢境
按照禮數，二人先行拜見師尊雲虛玉尊。
清寂大殿之內，檀香裊裊。雲虛玉尊端坐於上位，一身素白道袍，氣質出塵淡漠，眉眼清冷疏離，不沾半分凡塵俗氣。他目光淡淡落在泠汐身上，視線通透銳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看破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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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素來通透，看透世事，一眼便知泠汐身世不明，根骨尋常，無宗門加持，無世家依託，心性深沉淡漠，絕非尋常單純少女。
這位仙尊心底，其實並不看好二人婚約。
他清楚沈靖清天賦異稟、命格貴重，是天生的天之驕子，未來前程不可限量。以泠汐如今的條件，確實算不上良配，性子太過冷淡疏離，眼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厚重迷霧，讓人捉摸不透。
可縱使心中不喜、不甚認可，雲虛玉尊也未曾出言苛責半句。
沈靖清父母雙全，沈家夫婦已然點頭應允，一紙婚書白紙黑字，名正言順。他只是授業師尊，並非生身父母，無資格干涉弟子婚配姻緣，更無理由強行拆散。
良久，雲虛玉尊才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平淡，不帶喜怒：「既已定下婚約，便安分守己。修行之路漫漫，切莫因私情耽誤大道。」
沒有祝福，沒有苛責，只有一句疏離平淡的告誡。
沈靖清躬身恭敬應下，態度端正。泠汐亦是垂眸頷首，安靜聽訓。
行禮退下，走出大殿。山間清風吹拂，涼意浸衣。
沈靖清走在身側，下意識放慢腳步，偏頭看向身旁的少女。日光穿透雲層，落在她清冷的側臉上，柔和了她淡漠的眉眼。他心口溫熱，想起衣襟里貼身存放的兩份婚書，唇角忍不住微微揚起，眼底藏不住的歡喜與滿足。
他滿心歡喜，以為握住了此生圓滿，以為一紙婚書便能鎖住心意，留住眼前之人。
可他不知，這份被他視若珍寶的婚書，是假的名字，是空的牽絆。
他護住了一紙紅紙，卻護不住來日浮沉，留不住註定要走的人，更擋不住冥冥之中，早已寫好的慘烈宿命。
自上次以心映之術叩開阿灼心門，已然過了一段時日。
那段被強行催生出來的夢境，起初混沌狂暴、迷霧漫天，充斥著少女積壓多年的破碎痛感，根本不容外人踏足。而今霧氣緩緩沉降，紊亂的意識趨於平緩，那片藏在阿灼神魂深處的夢域，終於達到了可以進入的平穩臨界點。
屋內安神陣法依舊運轉，柔光靜謐，引夢檀燃盡後的殘香淡淡縈繞，溫和地包裹著榻上的少女。泠汐與沈靖清並肩靜坐，二人提前調息凝神，達成默契，同時放開神識。下一瞬，一股輕柔卻不容抗拒的拉扯力驟然籠罩二人，神識離體，雙雙被拽入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霧中。
這裡沒有天，沒有地。
上下、南北、方位、界限，所有世間恆定的規則在此盡數崩塌。濃稠的白霧無邊無際，霧色灰白暗沉，潮濕又冰冷，無聲擠壓著闖入者的神識。腳下沒有實體陸地，只有一片片零星浮起、通透如鏡面的碎片，堪堪承載住二人的神識身形。碎片時隱時現，浮浮沉沉，仿佛下一秒便會崩碎墜入虛無。
鏡面之內映照的，從不是泠汐與沈靖清的模樣。
碎片裡全是扭曲破碎的可怖畫面：無聲嘶吼的嘴、驚恐暴睜的眼、纏滿暗紅符文的冰冷鎖鏈、沾染暗色血跡的衣擺。每一幕，都是阿灼曾經承受折磨時，感官捕捉到的殘缺瞬間。畫面靜止、扭曲、沉默，卻透著刺骨的絕望，無聲訴說著少女曾受過的酷刑與禁錮。
耳畔亦無清淨。
層層疊疊的模糊聲響在霧中迴蕩，隔著一層厚重冰冷的水膜，朦朧失真。低沉晦澀的誦經聲、鐵器相撞的冷硬脆響、壓抑微弱的嗚咽啜泣，所有聲音被拉長、扭曲、重疊，糅合成一片渾濁嘈雜的背景噪音，無跡可尋，辨不清字句，卻不斷震顫神魂，擾得人心神不寧、氣血翻湧。
這片混沌夢境，本就是阿灼被壓抑的感知、痛苦記憶碎片交織而成的囚籠。
霧氣最濃稠的中心，一團暗金色光芒沉穩搏動，在灰白霧色里格外醒目。那是阿灼心口神紋在夢境中的投射，它不像尋常靈光那般恆定明亮，而是如一顆鮮活跳動的心臟，明暗交替，緩慢起伏。每一次搏動閃爍，周遭翻滾的白霧便隨之洶湧翻湧，氣流盤旋，捲起細碎的鏡面碎片，在虛空劃出冰冷的弧光。
暗金光芒的核心處，一枚剔透小盞靜靜懸浮。
盞身通透，流轉著細碎銀輝，光影在盞壁間破碎遊走，正是二人此行要尋的——碎影琉音盞。
察覺到外來神識入侵，夢境本能生出排外之力。腳下原本穩定的鏡面碎片開始邊緣皸裂，一塊塊脫離浮台，無聲墜入無邊虛無，墜落之時連半點回音都不會留下。腳下立足之地不斷崩塌消散，霧風凜冽，隱隱帶著排斥的威壓，試圖將二人神識直接逐出這片夢域。
「快。」
沈靖清低聲提醒，靈力下意識護住身側的泠汐。二人無需多言，默契達成一致，踩著不斷脫落、崩裂、下墜的鏡面碎片向前疾馳。碎片碎裂的脆響連綿不斷，腳下虛空翻湧，白茫茫的霧氣不斷衝撞身形，周遭的壓抑感幾乎讓人窒息。
最後一塊鏡面碎片裂開紋路，徹底下墜的剎那，二人同時蓄力縱身一躍。
冷風擦過耳畔，霧氣在身側撕裂，泠汐手臂舒展，指尖精準觸碰到冰涼剔透的盞身。在她指尖扣住碎影琉音盞的那一刻，暗金色神紋光芒驟然暴漲，整片夢境劇烈震顫。
下一瞬，天旋地轉。
二人的神識被一股蠻橫又詭異的力量強行撕扯、互換，毫無預兆地墜入對方的夢境視野。
泠汐眼前一瞬明亮。
沒有白霧，沒有破碎鏡面，沒有刺骨寒涼。入目是溫暖的日光、鎏金的廊檐、清甜的靈果，還有少年毫無雜質、肆意張揚的笑。這裡是沈靖清的意識碎片，是他記憶里最無憂無慮、溫馨圓滿的片段。繁盛沈家，父母安好，衣食無憂，眾星捧月，滿眼皆是人間順遂、滾燙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