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錯過


  地面煞氣通道若不及時封堵,用不了多久,外泄的煞氣便會污染山川河流,荼毒四方生靈。

  硝煙未散,屍骨未寒,倖存的修士來不及悲傷,便要繼續奔赴各處裂痕,修補大的創口。

  溫舒月一身素色衣裙,往日溫婉雅致的髮髻散亂開來,玉簪遺失,髮絲凌亂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她眼底泛紅,強忍喪夫之痛,不曾落下一滴眼淚。身為沈氏主母,她不能倒下。

  「所有存活女修、醫者,隨我修補地面煞氣通道。」

  她聲音清冷堅定,褪去往日溫柔嫻靜,多了幾分沉穩剛毅。她帶著一眾女修奔走在破碎的山徑之間,以自身靈力為引,催動溫和淨化符文,封堵不斷湧出煞氣的地表裂縫。

  煞氣陰冷毒辣,腐蝕性極強,尋常修士觸之便會經脈潰爛。溫舒月為加快修補速度,不願浪費多餘靈力護體,硬生生以肉身貼近裂痕,催動符文。漆黑煞氣順著她的指尖侵入經脈,冰冷痛感瞬間席捲全身,墨綠色的煞毒紋路順著白皙皮膚快速蔓延。

  「夫人!」身旁侍女驚呼出聲,想要上前阻攔。

  「別管我。」溫舒月語氣平淡,指尖依舊不停,符文層層疊加,死死壓住煞氣噴涌,「先封裂痕,護住這片土地。」

  她清楚,丈夫以身殉陣,族人血染故土,她不能辜負所有人的犧牲。哪怕以身飼煞,也要守住這片殘破的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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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所有地面裂痕盡數封堵,天色已然暗沉。

  溫舒月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軟,直直倒了下去。墨綠色的煞毒爬滿脖頸,她面色泛著詭異的青灰,唇色慘白,氣息微弱,周身靈力紊亂潰散,經脈被煞毒侵蝕得千瘡百孔。

  雪澈聞訊趕來,這位醫術通天的醫者,看著滿身毒痕的溫舒月,神色凝重。他指尖搭上腕脈,靈力探查之下,眉頭死死蹙起。

  「如何?」侍女顫抖著詢問。

  「煞毒入骨,侵蝕神魂。」雪澈收回手,語氣低沉無奈,「毒素紮根經脈,擴散至五臟六腑,我無力根除。」

  他未曾放棄,傾盡畢生修為,催動本命醫術,純淨的治癒靈光不斷湧入溫舒月體內。綠光反覆沖刷潰爛經脈,強行壓製毒素蔓延,可那霸道陰毒的煞氣,如同附骨之蛆,摧毀一處,便再生一處。

  半個時辰後,雪澈靈力透支,面色慘白,渾身脫力跌坐在地,搖頭苦笑:「我救不了她。」

  溫舒月尚且清醒,她躺在冰冷的殘破石台上,氣息微弱,卻依舊從容淡然。她沒有哭訴痛苦,沒有悲戚命運,只是微微偏頭,望向御霄仙宗的方向,眼底藏著一絲綿長的牽掛。

  她的清清,還在宗門。

  沈靖清得知淵都變故的那一刻,整個世界轟然崩塌。

  他彼時正在御霄仙宗修煉,天空魔氣乍現之時,他便心生不安,心神不寧。當傳訊玉簡碎裂、沈家覆滅的消息傳入耳中,少年渾身血液驟然冰涼,往日鮮活熱烈的眼眸瞬間失去光亮。

  他不顧宗門戒律,不顧術法反噬,強行催動尚未穩固的瞬移秘術,一路撕裂雲層,不顧一切朝著淵都狂奔。風在耳畔呼嘯,魔氣殘留的腥臭撲面而來,沿途儘是枯萎草木、破碎山石。

  路途漫長,每一分每一秒,對他而言都是煎熬。

  他腦海里不斷浮現父母的模樣,想起父親嚴肅卻溫柔的叮囑,想起母親溫婉含笑的眉眼。他一遍遍地在心底祈禱,祈禱上天留情,祈禱家人平安,哪怕傾盡所有,換家人一命也心甘情願。

  可天意無情,從不遂人願。

  當他踏入滿目瘡痍的淵都,入目皆是斷壁殘垣,血色浸染大地,往日繁華仙山淪為煉獄。熟悉的樓閣坍塌,走過的長廊破碎,曾經溫暖的家,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廢墟。

  有人告訴他,家主獻祭,族人盡亡,夫人煞毒侵體,時日無多。

  沈靖清腳步踉蹌,幾乎是跌撞著奔向臨時救治的石台。少年衣衫凌亂,髮絲散亂,往日矜貴整潔的模樣蕩然無存,眼底布滿猩紅,渾身顫抖。

  可當他衝破人群,抵達石台之時,一切都晚了。

  指尖觸碰,一片冰涼。

  溫舒月雙目輕闔,神色平靜安詳,再也沒有了呼吸。她至死,都凝望著御霄仙宗的方向。

  「娘……」

  沈靖清喉間哽咽,沙啞的破碎字音卡在喉嚨,再也說不出第二句話。他緩緩跪倒在地,冰涼的血色地磚刺骨寒涼,透過衣料深入骨髓。

  他四歲便離開沈家,入御霄仙宗修行。

  修行任務繁重,課業嚴苛,他歸家次數寥寥無幾。一年到頭,陪伴在父母身邊的時日屈指可數。他總以為自己尚且年少,總以為來日方長,總以為等自己安穩立足、功成名就,便有大把時間歸鄉陪伴,承認膝下。

  他從未想過,離別會這般猝不及防。

  溫舒月甚少能見到他本人,便日日描摹他的畫像,春夏秋冬,歲歲年年。她看著畫像里的少年從懵懂孩童長成挺拔青年,靠著一張張畫作,熬過漫長孤寂的歲月,思念貫穿半生。

  她看著畫上的他長大,卻沒能等到真人歸來,好好看他一眼。

  夕陽殘血,晚風蕭瑟。

  少年跪在冰冷的廢墟之上,脊背僵硬,無聲落淚。往日張揚熱烈、喜怒皆形於色的天之驕子,此刻連哽咽都不敢大聲,壓抑的哭聲悶在胸腔,肩膀劇烈顫抖。

  他錯過了最後一面,錯過了一句道別,錯過了此生所有可以盡孝的時光。

  滿地殘紅,滿城荒涼。

  世間再無繁盛沈氏,再無溫柔舒月,再無那個會溫柔叮囑他、默默思念他的母親。

  而那一年,沈靖清不過一百五十一歲。

  他剛剛行過冠禮,剛剛定下婚約,剛剛以為握住了屬於自己的圓滿,轉頭,便失去了全世界。

  晚風卷著血腥塵土,荒涼覆滿整片廢墟。周圍人聲寥落,倖存者壓抑的啜泣斷斷續續,天地間只剩刺骨的寒涼與死寂。泠汐靜靜站在不遠處,看著跪在血泊里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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