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相擁

  僅僅兩天。

  在那片異世山河裡，她熬過整整一年光陰，陪著那人看過四季枯榮，親歷過他家破人亡的絕望，體會過糾纏入骨的心疼。可在她原本的時空，不過彈指兩日，轉瞬即逝。

  那一年的朝夕相伴，溫柔溫存，悲喜離合，像一場冗長又真實的美夢。

  夢醒，人歸。

  她站在這條不可逆的歷史洪流之中，清晰知曉所有人的結局，清楚沈氏覆滅、明白少年絕望、看透生離死別。她手握已定的命運軌跡，卻什麼都做不了。她無法改寫過往，無法提前預警，無法穿透時空去擁抱那個崩潰痛哭的少年。

  最殘忍的莫過於此。

  她明明親眼見過他一無所有的狼狽，聽過他撕心裂肺的哭泣，觸摸過他滾燙絕望的淚水，卻只能袖手旁觀，無能為力。

  偏偏，她歸來的這一刻，正是沈靖清此生最痛苦、最絕望的那一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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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泠汐脊背滑落，順著冰冷的牆壁癱坐下去。她雙膝彎曲，將自己死死蜷縮成一團，雙臂緊緊環住膝蓋，下巴抵在膝頭，單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

  無人知曉，這一年的相處，從來都不是虛妄泡影。

  她是真的動心，真的貪戀他純粹熱烈的偏愛，真的喜歡那個傲嬌彆扭、滿心赤誠、願意為她不顧一切的少年沈靖清。

  她明明喜歡他，卻在他最崩潰無助的時候，親手推開了他，留下最冰冷決絕的兩句話，獨自抽身離去。

  酸澀、愧疚、心疼、無力，萬千情緒絞碎她的心臟，密密麻麻的痛楚席捲四肢百骸。她咬住單薄的唇瓣，強忍的哽咽終究衝破克制，細碎的嗚咽聲在空蕩大殿裡輕輕漾開。

  沒有放聲宣洩，只有蜷縮的、壓抑的、無聲又委屈的嗚嗚哭聲。淚水無聲浸透衣袖，滾燙冰涼，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她不能說。

  穿越時空、異世流年、神族印記、過往因果，這是她此生必須死守的秘密，永不可對外人提及。哪怕是他，也永遠不能知曉。

  大殿寂靜，風聲微弱。

  冥冥之中似有靈犀牽絆，一道清冽低沉的男聲，突兀地在殿門口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沙啞與試探。

  「泠汐？」

  簡單兩個字，清晰落在耳畔。

  泠汐渾身猛地一震，渾身僵硬，連呼吸都驟然停滯。溫熱的淚水還掛在眼角，濕漉漉的睫毛顫抖不止。她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視線穿透昏沉光線，直直望向殿門口。

  逆光之下，少年身姿挺拔，衣袍微亂，眉眼間還殘留著未散的死寂與悲涼。眼底猩紅未褪，淚痕隱約可見，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孤寂寒涼。

  是他。

  是剛剛失去一切、被她決然拋下、滿心空洞茫然的沈靖清。

  這一刻，所有戒律枷鎖、正邪鴻溝、世俗規矩，盡數被她拋之腦後。

  什麼師徒有倫，什么正邪兩立，什麼克制隱忍，什麼分寸距離。

  她全都不要了。

  她什麼都不管，她只想靠近他。

  泠汐猛地起身，不顧雙腿發麻，不顧身形踉蹌，不顧一切地朝著那道身影奔去。裙擺翻飛，帶起細碎風聲，她毫無預兆、用力地撲進他的懷裡。

  柔軟的身軀撞進微涼的衣襟，力道急促又笨拙。

  沈靖清身體驟然一僵，四肢冰冷，渾身緊繃，原本空洞茫然的瞳孔微微收縮。他還未從方才憑空失去她的錯愕中回過神，未曾料想會在此處再見她，更沒料到她會這般不顧一切地撲向自己。

  他來不及開口，來不及思索。

  下一秒，懷中人壓抑的哭聲驟然爆發。

  不同於方才殿內細碎隱忍的嗚咽，這一次，是毫無保留、委屈崩潰的嚎啕大哭。溫熱滾燙的淚水源源不斷滑落，浸透他的衣襟，穿透布料，滾燙地灼燒著他的皮膚。

  那溫度，真切又灼熱。

  沈靖清僵在原地，垂眸望著懷裡痛哭的人，冰涼空洞的心臟，驟然被這滾燙的淚水燙出一道微弱的溫度。

  泠汐纖細的手臂環住他的脖頸，力道不斷收緊，越攥越緊，指節泛白，骨節微微用力泛出清冷的瓷白。她像是偏執又惶恐的迷途之人，拼盡全力貪戀這來之不易的溫存，恨不得將眼前這人揉碎、融進自己的骨血里，從此再也不分離，永不離散。

  她素來清冷自持，情緒淺淡，喜怒不形於色，向來是一副疏離淡漠、萬事不入心的模樣。這般毫無保留、脆弱直白的外露，是沈靖清從未見過的模樣。

  溫熱的淚水浸透衣料，濕熱的溫度黏在肌膚上，帶著滾燙的重量。她肩頭劇烈顫抖，壓抑的哭聲悶悶埋在他的頸窩，細碎又破碎，每一聲都揪著人心。

  沈靖清茫然垂手，僵滯的身軀遲遲不敢動作。

  他不知曉原委，不清楚不過短短几日未見，她究竟經歷了什麼。他不懂她突如其來的崩潰，不懂她眼底深藏的、沉甸甸的愧疚與酸澀，更不懂那一層快要將她徹底淹沒的洶湧悲傷，從何而來。

  可人心自有感應。

  冥冥之中，有一根無形的絲線將二人緊緊牽絆。他清晰地感知到，這份濃烈到窒息的情緒，多半與自己脫不開干係。

  是為他嗎？

  這個念頭悄然冒出來，生根發芽，無端讓他酸澀滿喉。

  晚風掠過殿門，拂動二人交疊的衣袂。他眼底的悲涼尚未散盡，猩紅的眼尾再次泛起濕熱，鼻尖猛地一酸。那些在廢墟里強忍的淚水、失去至親的絕望、被她驟然拋下的惶恐，在此刻盡數化作柔軟的酸楚，消融在相擁的溫存里。

  他不再僵硬，緩緩抬起微涼的手臂，小心翼翼、用力地回抱住懷中的少女。

  力道克制又珍重，生怕碰碎此刻脆弱的溫存。

  他貼著她單薄的背脊，牢牢圈住她，真切感受著懷裡溫熱的體溫，嗅著她身上清冽乾淨、刻入神魂的淡淡香氣。

  旁人不知，唯有他自己清楚。

  眼前這人，是他孤寂歲月里，日思夜想、執念入骨、苦苦等候了千年的人。

  千年孤寂，千年執念，千年尋覓。

  熬過漫長荒蕪的歲月，踏遍世間萬水千山，他終於再次將她擁入懷中。胸腔空洞的位置被驟然填滿，荒蕪冰冷的心湖，因這一抹溫熱，重新泛起漣漪。

  他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沈靖清微微偏頭，下頜輕輕抵在她的發頂，清冷的眉眼盡數柔和。隱忍的濕意藏在眼底，滾燙的情緒壓在胸腔，沒有落淚，卻早已紅透眼眶。

  「我在。」

  他嗓音沙啞低沉，帶著未散的鼻音，一字一句，溫柔又鄭重。

  簡簡單單兩個字，安撫著崩潰大哭的泠汐，也救贖著深陷孤寂的自己。

  大殿寂靜無聲，天光昏暗柔和。

  無人知曉這段跨越時空的隱秘悲歡，無人看透二人心底深埋的酸澀執念。

  唯有相擁的兩人，清楚這一刻的心跳滾燙，清楚這份羈絆，早已入骨，永世難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