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續脈草
此草天生只生在荒淵戾氣最重之地，喜陰嗜煞，生長速度極慢，百年方能長成寸許。近百年來，荒淵外圍結界加固，加之環境兇險，早已無人在外圍尋得半株續脈草，近乎絕跡。
更令人絕望的是，荒淵結界壁壘堅硬霸道，自帶排斥之力，尋常仙、魔、人、妖四類生靈，一旦靠近便會被結界絞殺，從無活物能夠橫穿結界踏入淵底。
無解之局，死死困住眾人。
靈力輸送不斷消耗，師無燼的面色愈發慘白，連唇瓣的最後一絲血色都在褪去。他安靜躺著，毫無反抗之力，渙散的生機正在一點點流逝，仿佛下一秒便會徹底斷絕氣息。
朦朧的意識夾縫中，他似是察覺到周身沉重的絕望，指尖微弱顫動，隱隱生出放棄的念頭。破碎靈脈的劇痛、火毒灼燒的煎熬，早已磨平他所有韌勁。
就在所有人束手無策、人心沉至谷底之時，泠汐忽然抬眸。
她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過往碎片。世人非議她身世詭秘、靈力怪異，旁人對她猜忌疏離、刻意排擠，唯有師無燼，永遠站在她身側。無論流言蜚語多麼刺耳，無論旁人眼光多麼刻薄，他從來不問來路、不辨正邪，永遠毫不猶豫地偏向她、維護她。
他是這冰冷仙途里，為數不多坦蕩待她、赤誠護她的人。
泠汐眼底沒有波瀾，語氣卻異常篤定，清脆打破死寂：「有個地方肯定還有續脈草，我去取。」
她語速乾脆，沒有絲毫猶豫，周身透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眾人尚未來得及追問地點，一道清淡沉穩的聲音驟然搶先響起。
「不必。」
夙忱微微側身，衣袂輕颺，神色淡然無波，語氣平靜卻篤定，「我師尊遺留的私庫之中，存有一株續脈草，應當夠用。我現在便去取來。」
泠汐身形一頓，驟然怔住。
她抬眸望向夙忱，眼底掠過一抹明顯的疑惑。她清清楚楚知曉，夙忱師尊清心寡欲，畢生修行不問俗物，素來不喜收藏奇珍靈藥，絕不可能留存這般稀缺的淵底靈草。
夙忱沒有多做解釋，轉身便要邁步離去。
下一瞬，泠汐快步上前，踏出殿門，在無人的廊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指尖觸到素色衣料，她壓低聲音，語氣帶著直白的追問：「你哪裡來的續脈草？」
廊外熱風呼嘯，捲起熔岩燥熱氣息，吹動兩人衣袂翻飛。
夙忱停下腳步，背脊挺直，沉默片刻，緩緩側首。他垂眸看向拉住自己衣袖的少女，聲音壓得極低，輕得幾乎要被風聲吞沒，唯有兩人能夠聽清。
「我沒有。」
他坦然承認，語氣平靜無波，「但你不能暴露。你留在鳳燧宮，荒淵——我去。」
短短一句話，暗藏兩人心照不宣的隱秘。
他們二人，本就同源荒淵。
非仙非魔，非人非妖，超脫世間四類生靈桎梏。荒淵結界源自混沌本源，生來便不會識別、阻攔淵底出身的人。普天之下，唯有他們二人，能毫無阻礙地穿行荒淵結界，深入腹地。
泠汐怔怔望著他，心底驟然一沉。
她清楚明白，眼下這是最好的法子。由夙忱前去，無需編造靈藥來歷，無需讓她冒險，更不會引來旁人窺探懷疑，完美避開所有麻煩。
可荒淵那片死地，是兩人埋藏心底、不願觸碰的過往。陰煞漫天，戾氣蝕骨，處處皆是兇險詭譎，危機四伏。自從離開那片囚籠，他數百年從未踏足，如今為了遮掩她的秘密，甘願以身涉險。
決定是她做的，走向黑暗險境的，卻是他。
泠汐心口壓著一層沉甸甸的愧意，喉間微澀，卻無從反駁。為了保住師無燼的性命，為了掩藏彼此的隱秘，這已是唯一兩全之法。
夙忱深深看了她一眼，素來溫潤平和的眉眼，此刻染上罕見的嚴肅鄭重。他語氣低沉，一字一頓，鄭重叮囑：「記住，絕不要動用不滅熔城的神力——那會暴露我們。」
泠汐睫毛輕顫，緩緩垂下眼眸，安靜沉默，沒有應聲。
她心底清楚，夙忱永遠這般，凡事優先考量她的安危，將她的隱秘、她的安全看得重於一切。哪怕以身犯險，也要替她隔絕所有風波。
風掠過廊檐，燥熱之中藏著一絲寒涼。
殿內，雲岫與晨暉輪流出手，以自身精純靈力強行鎖住師無燼心脈，勉強吊著他僅剩的生機。二人額角皆覆滿薄汗，靈力不斷消耗，面色愈發蒼白。
雲岫一邊捻動銀針穩住毒素，一邊疲憊出聲，解開火毒無解的根源：「尋常火毒尚可拔除，可他體內火毒早已紮下深根。毒素源頭不散，無論拔除多少次，都會源源不斷滋生新的火毒，永遠無法徹底淨化。」
「天地萬物，相生相剋。」晨暉蹙眉，沉聲開口，「三步之內，必有解藥。禍起不滅熔城，火毒源自此地，那相剋之物，定然也藏在熔城之中。」
話音落下，兩人目光不約而同望向身側的沈靖清與泠汐。
「我二人留守殿中，護住師無燼。」晨暉語氣篤定，「你們兩位，深入不滅熔城，尋那克制火毒的本源之物。」
沈靖清頷首應允，目光下意識落在泠汐身上，見她神色沉靜，卻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出發之前，泠汐取來那枚從師無燼後心取出的焚心釘。
鐵釘通體暗紅，表面布滿細密灼燒紋路，殘留著滾燙的火靈餘溫。她指尖輕輕觸碰釘身，冰涼觸感之下，暗藏洶湧燥熱的能量。凝神探查片刻，她眼底驟然掠過一抹冷光，察覺到異樣。
這枚焚心釘，絕非單純的脈火靈凝練而成。
釘身深處，纏繞著一縷極其精純、霸道古老的火精。那氣息灼熱恢宏，帶著神性威壓，她絕不會認錯——那是一絲屬於不滅熔城的本源神力。
地脈凡火為骨，熔城神力為魂。
兩重火焰交煉相融，硬生生凝出這一枚陰狠兇器。一旦刺入修士體內，便會如種子一般，紮根靈脈、依附金丹，化作永不枯竭的火毒源頭，生生灼燒血肉神魂。
泠汐指尖攥緊冰冷鐵釘，心底寒意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