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恨海無邊
夙忱抓著她胳膊的手,猛地一顫,力道鬆了,卻像被燙到一樣僵在那裡。
「如果我是個像你現在說的、只圖『安穩』的人……」泠汐的眼淚流得更凶,聲音哽咽得幾乎破碎,「當年我就該丟下你,或者和你一起躲到死!如果我只求『安穩』,後來那分開的七百年,我早就該餓死、凍死,或者被人打死在哪個不知名的角落了!」
她喘著氣,胸脯劇烈起伏,卻執拗地要把所有的痛楚都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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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次次從鬼門關爬回來,不是為了永遠頂著一個假名字,演一輩子戲!我要的『有力自保』,是真正的、誰也奪不走的力量!我要的『有處可去』,是哪怕真相大白,我也能站著活,而不是跪著求來的庇護!這在你眼裡,就是天真,就是找死嗎,夙忱?!」
夙忱鬆開了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牆壁。他看著她淚流滿面卻倔強挺直的背影,看著她眼中那簇即使痛苦也未曾熄滅的火焰,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憤怒嗎?憤怒。可那憤怒之下,是翻江倒海的、幾乎將他淹沒的愧疚與劇痛。她那七百年如何過的,他並非全然不知,只是不敢細想,只能用「如今安穩了」來麻痹自己。他享受著師門的溫暖、修為的精進、旁人的禮敬時,她在泥濘和鮮血里獨自掙扎,每一分「安穩」對她而言都是奢望。
可他就錯了嗎?他只是太怕了,怕眼前這如夢似幻的平靜再次被打碎,怕他們重新墜回那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絕望。他緊緊抓住這得之不易的「正常」,想把她也護在這脆弱的殼裡,這也有錯嗎?
他只是,想讓他們安安穩穩的活著……
沒有答案。只有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絕望,在暮色沉盡的房間裡無聲蔓延。兩人之間,仿佛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最終,夙忱極緩、極慢地站直身體。他不再看她,只是極其疲憊地、輕輕地說了一句:
「原來,我們想要的……早已不一樣了。」
說完,他轉身,走向門口。腳步沉重,背影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前所未有的佝僂和孤寂。
門被輕輕拉開,又輕輕合上。沒有摔門的巨響,只有那一聲輕微的「咔噠」,像心弦繃斷的餘音。
門關上的剎那,泠汐強撐的所有力氣驟然消散。她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將臉深深埋入膝間,壓抑已久的嗚咽終於衝破喉嚨,變成破碎而痛苦的哭泣,單薄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而一門之隔。
夙忱背靠著同樣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下去。他將額頭抵在屈起的膝蓋上,寬闊的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滾燙的液體從緊閉的眼角滲出,迅速浸濕了衣料。他死死咬著牙,將所有崩潰的嘶吼都悶在胸腔里,化作一片無聲的、絕望的悲鳴。
他們都覺得,自己是在用生命守護對方。
卻不知道,自己握著的盾牌,早已變成了傷對方最深的刃。這份源於血脈至親的羈絆,在命運分歧的撕扯下,終是成了彼此最痛的枷鎖,恨海無邊,情天難補。
……
夜深得濃稠,仿佛能擰出墨來。泠汐獨坐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窗欞,白日與夙忱爭吵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化作細密的針,反覆刺戳著她早已不堪重負的心神。她試圖將它們壓入心底最深的暗箱,可那箱籠早已滿溢,苦澀與鈍痛無處可去,只在胸腔里漫漶成一片冰冷的潮水。就在她勉強將臉上所有裂痕用平靜黏合時,沈靖清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外。
她的背脊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他推門進來,手中拎著一壺酒,步履如常,衣袂拂過門檻時甚至帶著慣有的清冷氣息。然而,有些東西終究徹底不同了——自紅蓮淨業台上她不管不顧地撕開偽裝,將最致命的秘密曝露於他眼前的那一刻起,那層精密計算了數百年、用以隔絕整個世界的甲冑,在他面前便已宣告瓦解。此刻坐在他對面的,不再是那個完美扮演著「御霄仙宗弟子」的泠汐,而是剝去所有矯飾後,從荒淵血泥里爬出來、靈魂帶著灼痕與尖刺的真實存在。
「有事?」她開口,聲音比想像中更乾澀,尾音泄露出一絲疲憊的沙啞。
沈靖清將酒壺輕輕置於桌上,那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他抬眸看她,屋內只一盞孤燈,光線昏黃氤氳,將他素來清冷的眉眼暈染得有些模糊,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深不見底,仿佛能吸納所有光亮,也能看穿所有偽裝。
「無事,」他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便不能來看看你?」
泠汐抿了抿唇,未再接話,只是默默接過他遞來的白玉酒盞。指尖相觸的瞬間,他指腹微涼的溫度讓她幾乎想要縮手。辛辣的酒液滾入喉間,帶起一路灼燒感,她幾乎是貪婪地借著這刺激,試圖壓服心底那翻湧不息、混雜著委屈、憤怒與無盡迷茫的苦澀洪流。
沈靖清今夜似乎談興頗濃。他講宗門近日瑣務,講某位長老新得的丹爐,講山門外雲海的變幻,聲音低沉平緩,如月下溪流潺潺,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令人鬆懈的散漫。泠汐聽著,目光卻逐漸失了焦,神魂仿佛被無形的線牽引,再度溺斃於午後那場幾乎將彼此撕碎的爭吵里。夙忱眼中那深切的失望與恐懼,自己脫口而出那些傷人傷己的誅心之言,還有最後,他離去時那佝僂孤寂、仿佛被抽走所有生氣的背影……每一幀畫面都帶著鋸齒,反覆切割著她的神經。
「為什麼就是不明白?」夙忱痛苦的聲音在腦際迴響。「我們只是想要活下去……」可她又何嘗不想活?只是她想要的活法,似乎與他南轅北轍。
「泠汐。」
一聲輕喚將她驟然拽回現實。她驀然驚覺,沈靖清早已停下話語,正靜靜凝視著她,不知已看了多久。燈火在他深褐的瞳仁里投下暖色的光暈,緩緩流轉,那之中翻湧著她一時難以完全解讀、卻本能感到心悸的濃稠情愫,像平靜海面下醞釀的漩渦。
他忽然開口,語氣聽似隨意,卻字字清晰,落在這靜謐空間裡,帶著不容敷衍的分量:「今日景玄君來找你,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