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懂


  程硯修掃了一眼清辭,冷冷道:「隨我來公廨。」

  又對薛松道,「去幫她打盆水過來。」

  公廨紙窗上映著燭光,搖出三道長長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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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硯修端坐於寬大案桌後,薛松躬身侍立在側,清辭則垂首立於下首,仿若一個聽候夫子訓誡的童生。

  程硯修眉峰緊蹙,面上儘是恨鐵不成鋼的厲色:

  「你可知那海棠舫是何等去處?一個閨閣女子,竟敢踏足那等風月場——可還將半分名節清譽放在心上?」

  方才聽衙役稟報時,他只覺荒誕。

  此刻燈火下見清辭垂首默認,竟真是她所為。

  她竟還扮作聾啞琴娘,這般虛浮作態,實在教他眼界盡開,錯愕難言。

  他甚至方才悄悄擰了自己和薛松各一把,見他面露痛色而自己也疼得厲害,方才信了眼前一切不是做夢。

  他在劉府客居月余,從前在江府亦見過清辭,兩人算是相識,想起她平日裡那副端莊嫻靜、高貴清雅的閨秀模樣,心下不由一凜——

  若論裝模作樣、無法無天,這丫頭怕是能中個「狀元」。

  「我沒有辦法,清辭求程公子莫將此事道與外人知曉。」

  清辭恭順垂首,再抬眼時眸中已蓄起薄淚,盈盈望向程硯修。

  程硯修眉眼清冷,言語寡淡,可清辭暗中窺伺了月余,總隱隱覺得這副冷硬皮囊之下,藏著體恤弱者的惻隱。

  此刻這汪眼淚,堪堪要砸進他心口那道微敞的軟縫中。

  但她也真的是沒有辦法,六年前,她還是暄陵知府江其岸的掌上明珠。

  父親官聲清正,母親慈柔持家,下有十歲的妹妹清悅與襁褓中的弟弟子歸。

  怎料一個雨夜,父親查案夜歸,行至府邸巷口,竟遭截殺。

  滿地血污被雨水沖刷四散,一樁知府血案震驚江南,卻至今懸而未破。

  不久,清悅在家門前的巷弄中嬉玩,轉眼竟如霧氣蒸發。

  三月後,母親劉湘南從觀音廟進香回來,車輦行至山道,馱馬驟然驚狂,直墜深崖,魂歸九泉。

  因江其岸本家已無親故,自此,清辭姐弟二人便如浮萍般寄居舅舅劉余黔家,仰人鼻息。

  她去畫舫操琴,不過是想多攢些銀錢——為自己和子歸多掙一寸安身立命的餘地。

  「謊報案情、擾亂公務——你可知錯認罰?」

  程硯修眉間微凝、指尖在案几上輕叩一聲。

  他並未輕信她那句「沒有辦法」。

  這些年她為尋胞妹、查真兇,散盡積蓄之事他略有耳聞。

  只是……她既寄居鹽商舅舅家中,吃穿用度皆有人照應,又何至於為幾兩碎銀,甘冒這等身敗名裂之險?

  「我不懂,但認罰。」

  清辭睫羽輕顫,淚珠便滾落下來。

  那句「我不懂」,程硯修是斷然不信的。

  江其岸當年何等重視庭訓,他的女兒又豈會是這般懵懂無知?

  心底倏地漫上一股「孺子不可教也」的無力感,他眉宇間凝了幾分沉鬱,終是只淡淡斥道:

  「那等地方,今後半步也不許再踏。若敢再犯,休怪我不講情面。」

  言畢,他袖袍一拂,朝清辭擺了擺手:「去吧。」

  清辭朝程硯修斂衽一禮,默然退出了公廨。

  甫一出公廨,便有微涼雨絲簌簌落下來。

  她微微抬眸,天地間一片迷濛,分不清是雨絲還是淚痕沾濕了眼睫。

  她默然佇立片刻,終究是攏了攏衣袖,踏入茫茫雨幕之中。

  程硯修稍後步出公廨,登上車輦。

  他抬手掀開錦簾,目光遙遙落向雨幕里那抹纖弱身影——

  身形消瘦單薄,宛若一枝被冷雨摧折的梨花,搖搖欲墜。

  恍惚間,他眼前竟浮現出六年前在江府初見她的模樣——

  明媚鮮活、嫣然含笑,宛若一株初綻的海棠,讓人無端想靠得近些。

  他心口驀地一緊,一絲懊悔悄然漫上心頭,方才對她似是嚴厲了些。

  清辭正走著,忽聽身後傳來一聲沉冽的吩咐:「上來。」

  她驀地回身,撞入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雨中,車輦的錦簾半卷,程硯修靜靜望著她。

  清辭微怔。

  「還要我親自下去請你?」清冷聲音再次傳來。

  清辭不再猶豫,提起濕透的裙裾,踏上了車輦。

  輦中寂寂無聲,只一盞油燈燃著,豆大的光暈明明滅滅。

  清辭蜷在車輦角落,悄悄抬眸望去——

  程硯修正斜倚輦壁,修長雙手交疊置於膝上,雙目輕闔,長睫如鴉羽垂落,覆住眼底的情緒。

  十五歲那年,她便識得了他。

  那時父親尚在,他是刑部員外郎,因刑案系身,客居暄陵半載。

  他來過府上好多回,或是與父親在書房對坐,談論些公務文章;或是於案前並肩,切磋筆墨風骨。

  那時的他,一身朗朗的少年意氣,眉目間盛滿晴光,叫人只看一眼,心頭便無端地暖了起來。

  母親極喜他,有一次,躲在門後的清辭聽見母親問父親:

  「世間什麼樣的女子才能配得上程公子?」

  父親輕嘆一聲:「我家清辭配他自是綽綽有餘,奈何他家早有婚約在前,你莫要空費心思。但清辭的婚約,我還是想解掉……」

  清辭直至那時方知自己竟有婚約在身,父親對此似是不滿。

  只是雙親先後猝然離世,至今她仍不知許婚何人。

  但她心底明白:縱有婚約,對方必也是存心避之,否則這些年,怎會隻字未提?

  再次相遇已是兩月前,他已官至刑部侍郎。

  此時的他已不再如從前那般抬眸淺笑,語聲帶暖,周身籠著一層清冷疏淡,但清辭隱約感覺,他待自己和子歸比待旁人終是多了一分寬宥。

  她悄悄凝眸望了他許久,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

  不知有何法門,可令眼前人化作剪刃,剪斷舅舅掌中的控局之線?

  似是察覺到身側那道目光,程硯修倏然睜眼,清辭心頭一跳,慌忙垂首,指尖攥緊了衣袖。

  只聽那人聲音淡淡:

  「那胎記是硃砂點的吧?此物性烈,含汞蓄毒,最是蝕骨銷肌。你點的那處雖已洗淨,但細看,此處還是比旁處艷上三分,你若還惜這副麵皮,往後莫再碰。」

  清辭心尖驀地一顫,這皮囊是她眼下唯一拿得出手的地方了,可不能毀了。

  她下意識便抬手欲觸。

  指尖將將掠過鬢邊,忽覺這般舉止未免失儀,忙將手腕一轉,悄然垂落。

  程硯修的餘光將清辭的小動作盡收眼底,想笑,生生憋住了。

  正尷尬時,程硯修的聲音又平緩傳來:「劉府門禁素來森嚴,你卻能來去無痕……」

  他略作停頓,緩緩道:「想來是另闢了蹊徑——譬如,鑽得牆洞?」

  清辭心頭劇震,後院假山旁,年初被暴雨衝垮一角舊牆。

  那豁口不大不小,恰好容得她躬身而過。

  牆外幾株老槐枝葉繁茂,將那破損處遮得嚴嚴實實,府中上下竟無人察覺。

  她便是憑此,才得以悄然來去。

  可這事他怎會知曉?他才來這兒多久?!

  一念及此,她背脊隱隱生涼,他是把鋒利的刀子,但卻不是她能拿得穩的。

  她垂眸避開他視線,聲音裡帶著幾分窘迫:「往後……再不會了。」

  「那等地方,休要再踏足半步,若再犯,我定罰你!若有難處,我幫你。」

  那聲音泠泠而起,如寒泉漱石,分明是疏離的,卻又在轉折處透出些許綿軟,讓人想起案頭靜置的羊脂玉鎮紙,觸手微涼,卻自帶著溫潤的肌理。

  清辭低低應了聲,心中一暖,方才剛剛掐滅的小火苗死灰復燃。

  車廂內靜了許久,她忽又開口,聲音輕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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