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瘋魔似抽條的情根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驀地起身,步履沉沉向門而去。

  越來越近,他甚至隱約可聞她聲息入耳,卻在即將推門而出的一刻,生生頓住。

  「我真是瘋了!」他低低一聲自嘲,又拂袖回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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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坐定了,胸口那團悶氣仍散不去,他便隨手取了一卷書,竟是《仵作手記》。

  更惱了!

  門外的清辭方欲轉身,又似想起什麼,柔聲道:

  「煩請轉告公子——清辭明白,公子對我姐弟諸多照拂,皆因與先父舊日情誼。清辭……不敢生出妄念,日後也必不再相擾。」

  言畢再度頷首一禮,素衣輕擺,悄然而去。

  薛松拿著書卷愣在那裡片刻,突然轉身,飛快跑到書房,他得抓緊將江姑娘的話說與公子聽,他腦子不夠用,略有遲疑便會忘掉。

  月光透過窗欞,靜靜灑在臨窗的圈椅里——程硯修端坐其中,目光望向窗外,

  「就這些?」

  「再沒其他了。」

  薛松垂眸,除卻最後那句「皆因與先父舊日情誼,日後不再相擾」被他生生吞下了,其他的自己真是一字不落地背了兩遍。

  早知如此,真應該讓江姑娘將這些話寫在紙上了,大人想起的時候便可拿出來瞧上一下。

  程硯修心下稍安——不來見自己,原是怕自己啊。

  如此說來,倒也不算是個沒良心的。

  可這念頭剛落,他又開始惱薛松,怎就不知從中說和一下呢?

  他眉頭微蹙,淡淡瞥了薛松一眼,這人辦事,竟是越發不濟了。

  薛松瞧出大人面色不悅,只當他心緒不佳,懶得計較。

  心下卻想:

  若非自己機靈,大人今日怕是摸不著這第十六本《仵作手記》的邊兒了。

  江姑娘不曾知曉,本本《仵作手記》皆是為大人謄抄。

  他本只需一卷便夠,可自第一冊被大人認作是她筆跡起,便有了第二冊、第三冊……直至第十五冊,再添眼前這一本,已是整整十六冊。

  這般光景,莫說他自用,便是傳與子孫,怕也能做到人手一冊還拐彎了。

  程硯修心緒翻湧,他展開書頁,一縷熟悉的幽香便淺淺散開,絲絲縷縷,縈繞不絕。

  良久,他抬眸:「這次沒送屜桂花糕過來?」

  薛松搖頭,便聽那人又道:「去幫我買一份吧。」

  清辭和程硯修心緒起伏不定,波濤洶湧,曾家的父子三個確實其樂融融,一派寧和。

  曾掌柜攜三子曾默、小女曾玉,圍坐於石桌之旁,手剝瓜子,閒話家常。

  曾家本有三子兩女,奈何長子、次子並長女俱在異鄉,未留暄陵。

  故而每日晚膳過後,曾家僅剩的三人便聚在一處,或是講說白日裡撞見的趣聞,或是傾訴各自心頭的煩憂,只圖個有樂同享,有難同當。

  曾玉跟前已堆起一捧剝淨的瓜子仁。

  她生來是疏闊不羈的性子,吃瓜子時從不耐煩剝一粒啖一粒,偏愛先細細剝出滿掌瑩白的仁,而後盡數納入口中,痛快淋漓。

  曾掌柜呷了口茶,漫聲道:

  「那丫頭約莫是走了狗屎運。前幾日才脫手五幅,今晌午,竟有人將餘下五幅全卷了去,足足付了兩百兩。」

  曾玉嗑瓜子的動作驀地一頓,抬眸訝然:

  「那些狗都不看的滯銷貨,不是十兩一幅的麼?」

  清辭的畫,除了三哥,誰還會這般偏疼賞識?

  曾掌柜挑眉:「不得無理。自個兒揣著顆豬腦子,便少聒噪,省得叫人瞧著,豬狗都不如!」

  曾默長臂一探,將曾玉剝好的瓜子仁盡數取來納入口中,權作懲戒。

  曾玉只吐了吐舌尖,扮個鬼臉,此事便一笑作罷了。

  曾掌柜繼續開講:「說來也怪,來買畫的是個後生,一身粗布短打,渾不似個闊綽主兒,張口就要買下漱玉閣主的所有畫作。」

  「店裡夥計將餘下五幅盡數取來,那後生眼都沒抬,徑直遞過一張兩百兩銀票。夥計正要清點找零,他卻擺手道:『老夫人偏愛漱玉閣主的筆墨,她老人家看上的東西,只許貴買,斷不能賤取,否則倒顯得老夫人沒了眼光。』」

  曾玉聽得瞠目結舌,眼珠子險些掉下來,這是哪家地主家的傻祖宗?

  這般人傻錢多、乾脆利落。

  她此時恨不能將鋪子裡那些積灰的滯銷畫,盡數蓋上「漱玉閣主」的印章才好。

  一旁的曾默卻暗自蹙眉,心頭隱有不安。

  這世間的富貴之人,哪個不是心思玲瓏?

  他總覺此事怕是與程硯修脫不了干係。

  他記得那日那人望向清辭的眸光,眼底那層薄冰下漾著一泓春溪漣漪,欲流難流,欲涌卻收。

  這般眼神,清辭參不透,他卻是一眼勘破其中輾轉蜿蜒。

  今日午後,那人遣親隨將他喚至暄陵府衙,只淡淡幾句:

  「先前你道江知府乃你恩師。恰巧,昔年我也曾隨江公習字。如今老師故去,照拂清辭姐弟,你我皆有責任。我遠在雲州,平日有勞你多費心。倘遇難處,可修書與我。但若你行事有負他二人——我既稱江公為師,便代老師清理門戶,絕不寬宥。此事,不必讓清辭知曉。」

  程硯修語聲清冷,未露半分情緒,然曾默心中透亮,那是敲打,亦是威懾。

  曾玉忽地探身過來,指尖還沾著核桃的碎衣:

  「三哥哥怎成了鋸嘴葫蘆?莫不是心尖上、腦仁里儘是清辭的影子,連跟我們說話的空兒都騰不出來了?」

  曾玉說著,伸手捏住曾默的下頜,將剝得核桃仁徑直丟進他嘴裡,撇嘴笑道:

  「多補補腦罷,你這點彎彎繞,哪裡是知府千金的對手。」

  曾默與曾玉的婚事,是壓在曾掌柜心頭的兩塊石頭。

  小女曾玉,剛剛及笄,心性卻最是跳脫不定,今日瞧著張家郎順眼,明日又覺得李家兒俊朗,一顆心恰似牆頭草般,日日隨著風向東搖西擺。

  三子曾默則倒了個兒。

  這些年來相看的姑娘,他是不見不喜,見了更不喜。

  曾默對清辭的情意,怕是早在十五歲那年暫居江府時便已種下。

  只是兩家門第懸殊,曾默便始終將這份情愫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

  前年,他中了進士,曾掌柜也終為他尋了一個與清辭有七分相像的姑娘。

  曾掌柜每日軟磨硬泡,循循善誘,曾默終是點頭。

  於是,兩家互換庚帖、定下婚約,只待來年開春紅妝十里、完璧之禮。

  誰料那姑娘福薄,除夕前後走親戚,過河時不慎失足墜入冰窟窿,竟就這樣香消玉殞。

  自那以後,曾默便未再見過旁人。

  可今春開凍後,不知觸了哪處地脈,曾默那積年深埋的念想,竟似驚蟄後的筍尖兒——先是悄悄頂鬆了心土,而後便不管不顧地往上拱,再難按捺。

  前幾日,曾默聽說劉啟未那小子做了陳世美,這筍便瘋魔似的抽條。

  前日才露寸許,今日已躥過竹鞭,待到明日,怕是要戳破窗紙探進屋檐下了。

  「她怎樣我都覺著好,為何補腦對付她?」曾默說這話時一臉鄭重。

  曾掌柜搖頭,「一兒一女,儘是痴心情陷,家門不幸……」

  只聽曾玉聲音脆生生傳來:「我慕張郎文采,亦佩李郎英武,有何不可?三哥哥獨愛清辭容貌,實在膚淺。」

  「我心悅清辭,只因是她,」曾默若有所思,「與皮相無關。」

  「父親您聽!」曾玉輕笑,「他連容貌都不計較了,三哥哥不是膚淺,是痴愚了。」

  「……」曾掌柜,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

  歡聲笑語自曾家小院中陣陣傳出,隨著晚風,越飄越遠……

  長街入夜,燈火闌珊,米酒的香醇混著糖畫的焦甜、茶湯的暖馥,裹著滿街的軟糯吳語與孩童笑語聲,纏纏繞繞漫過整條長街,熏得星星都醉醺醺地晃。

  薛松拎著食盒快步穿過市井,想到明日此時已在歸鄉路上,他心中便漾開一片溫軟的雀躍。

  薛松的目光越過糖人攤前翹腳的孩童,腳步驀地一頓——

  劉啟未正與那日押送清辭的兩個衙役勾肩搭背從酒肆晃出來,襟前酒漬在燈籠下泛著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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