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沈叔對不住你
能寧可違逆劉余黔意願也要如此處心積慮針對清辭,又對事情知之甚詳的高門女眷,便只能是劉嫣。
然後曾默便開始給清辭講笑話,逗她笑。
他的笑話實在算不得好笑——講得磕磕絆絆的,有時講到一半自己先忘了,還得重新想;有時包袱抖得不是時候,聽得人莫名其妙。
可不知怎的,他講著講著,清辭的嘴角便悄悄彎了起來。
那些壓在心頭的東西,仿佛也被這一句句笨拙的笑話,一點一點地化開了。
於是,兩人又將那搬離劉府的計議一樁一件皆商議妥當。
待回過神來,日頭已爬上牆頭,書齋也快開門迎客了。
清辭起身告辭,曾默送至門口,她微微一福,便獨自踏著晨光去了。
清辭獨自沿長街緩緩而行,身旁人聲熙攘,卻仿佛隔著一層琉璃,模糊不清。
一道粗壯的身影猛地擠開人群,與清辭迎面擦肩。
突然,那婦人一把扯下清辭覆面的薄紗。
涼意乍泄,清辭猝不及防,尚未回過神來,便聽得人群中一聲尖利的高呼:
「快看!那個穿雲水青儒裙的,就是江姑娘!」
這一聲恰似星火墜進乾柴,頃刻間便將周遭點燃。
周圍的目光齊刷刷地聚了過來,從四面八方投向清辭。
交頭接耳的議論聲如潮水漫過沙灘,一層一層地涌過來,推搡著、交織著,在她耳邊嗡嗡地響成一片。
「那個江知府家的千金?」一個胖婦人循聲扭過頭,目光如鉤子般甩向清辭。
「不就是那個……被糟蹋了的姑娘?」另一道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窺探欲,尖銳地接過話頭。
「是她是她!嘖,倒真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兒……可惜了,真真可惜了!」
「美?美頂什麼用!既已失了清白,誰家還敢要?」
……
圍觀的人潮越聚越密,污言穢語如淬毒的針,密密麻麻扎入耳膜。
清辭被圍得水泄不通,宛若困在牢籠里的兔子,她拼命的想逃,卻被死死鎖在這人間煉獄,動彈不得。
無論她轉向哪個方向,那堵人牆便愈發收緊。
她的眼前儘是晃動的人影,高高低低、扭曲變形,像一團團混沌的迷霧;耳畔充斥著刺耳的喧囂,尖笑、穢語。
這些恐怖的人影與惡毒的聲響,仿佛長了利爪的鬼魅,順著她的七竅硬生生鑽入腦仁,在她腦子裡瘋狂衝撞、撕扯,又像是無數條冰冷滑膩的毒蛇,纏繞著她的神經,一點點啃噬著她僅存的清明。
突然,她猛地拔下髻間的簪子,鋒利的簪尖死死抵住喉間,嘶聲喊道:「你們再進一步,我便死在這裡!」
人群驟然一靜。
那決絕的姿態與頸間隱隱滲出的血痕,讓空氣為之一凝。
有人悄聲勸道:「散了吧……瞧這陣仗,莫要真逼出人命來。」
又有人道:「你們忘了江知府的好了嗎?不好這般欺負江姑娘。」
清辭心頭微松,強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在這一刻滾落。
然而,那片刻的寂靜瞬間被打破。
「她不會死的!」一個尖利的聲音劃破空氣,「這等富貴嬌花,最是惜命,哪捨得真去死!」
「就是!咱們吃的是她舅舅家的鹽,她穿的綾羅、用的銀器,哪一樣不是刮我們的血汗錢換來的?我們還不能看兩眼,說兩句?」
污言穢語再度洶湧而來,比先前更甚三分。
原本稍有退意的人群,又被這股聲浪裹挾著圍了上來,人牆愈發厚實,將她死死困在中央,連呼吸都帶著窒息的壓迫感。
不遠處的角落裡,方才扯掉清辭面紗的彪悍女子,正從一個瘦高男子手中接過一包銀錢。
那男子目光陰鷙,瞥向先前對清辭動手動腳的那幾人,壓低聲音道:
「拿去和他們分清楚。今日之事若走漏半點風聲……小心你的爛命。」
清辭心若沉淵之際,人群里忽響起一聲斷喝,聲如金石相擊,鏗鏘震耳:
「肅靜!何人敢聚眾喧譁,目無法紀?」
來人正是沈淵。
他甫自異地勘案歸來,恰撞見這圍堵的人潮,目光劈開攢動的人頭,一眼望見清辭,心頭陡然一緊。
當即當即甩鐙下馬,沉聲吩咐隨從嚴密戒備四周異動,自己則大步劈開人群,搶步上前,將幾近暈厥的清辭穩穩扶住。
眾目睽睽之下,他護著她穿過鴉雀無聲的人牆,直行至人跡罕至的僻靜處。
清辭停下腳步,朝他福了一禮,聲音還帶著些微顫意:「沈同知,此番多謝你。餘下的路,我自行回去便好。」
沈淵望著她,她本是素淨模樣,此刻卻面白如紙,唇瓣失盡血色,單薄的身子骨兒微微打著顫,像一枝被秋雨打濕的白梨花,隨時都會被風吹落。
念及六年前清辭的模樣,沈淵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又緩緩鬆開,鬆開,復又攥緊。
六年了,那些他以為早已塵封的愧疚,此刻竟一絲絲、一縷縷地從心底翻湧上來,他喉間微澀,終是沉沉開口:
「清辭,是沈叔對不住你。」
當年沈其岸一案,原是由他主理,奈何案子在他手中不過數日,暫時主持知府工作的孫興便以案情重大為由,親自督辦,將原班辦案之人盡數撤換,他再無法插手分毫,而這案一拖便辦拖了至今未破的懸案,他心下清楚,這是有人惡意操控,只是這背後之人勢力太大,他得罪不起。
這些年,他豈會不知她心頭意難平,一心想要重查舊案。
但此事牽連甚廣,當年他不敢有牽扯,現如今依舊不敢。
清辭靜靜佇立片刻,再次向沈淵深深一禮:
「清辭對您只有感念,從無怨懟。這世間事,本就如雲聚雲散,終難盡如人意。但求俯仰之間,無愧於心便好。」
沈淵默然,自己當真無愧於心嗎?
他面上微熱,又想起程硯修。
此前他曾暗中示意清辭,去求程硯修重查舊案。
「程侍郎……也不肯重查?」他問得艱難。
清辭垂首,默然未應。
沈淵見她這般,心中便已瞭然。這樁案子,怕是再無重見天日之時。
「他……還會回來嗎?」
清辭忽然抬起頭,眼裡還殘著一絲微弱的光。
那人看似疏冷,實則心裡揣著良善暖意,人又剛正,若他再回暄陵,或許哪天便願意了。
沈淵緩緩搖頭:「約莫……不會回來了。」
江南科考案已近收尾,剩下的瑣事幾個下屬便能料理妥當。對於程硯修而言,大功告成,只需回京靜候聖上封賞便是。
再來暄陵?了無意義四字壓在舌尖,終究沒能說出口。
清辭的眼眸暗了下去。那點僅存的微光,終究還是滅了。
沈淵放心不下,到底還是將她一路護送到劉府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