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親手摺斷


  黑暗。

  暴雨。

  雨幕密得看不清三步之外的東西,地面積水被砸出無數水花,泥漿飛濺。

  一個男人跪在泥水裡。

  臉被雨水和泥漿糊住了大半,但輪廓硬朗,眉骨深邃,和顧沉淵有七八分相似。

  男人雙手顫抖,握住了自己左手的中指。

  雨水從他臉上滾滾而下,男人的牙關咬緊,右手猛然用力!

  骨骼斷裂的聲音被雨聲吞沒。

  男人的身體劇烈痙攣了一下,額頭上暴起青筋,嘴唇咬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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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斷指從自己手上拔下來,塞進面前女人的手裡。

  血混著雨水,滴進地上的積水裡,迅速被衝散。

  女人的臉模糊不清,但蘇亦青認出了她懷裡抱著的東西。

  小念的布娃娃。

  是沈月。

  男人的嘴唇動了動。

  蘇亦青試圖聽清那句話,可畫面在聲音傳出之前碎了。

  所有的雨聲、所有的色彩在一瞬間塌縮成黑暗,蘇亦青被強行彈出回溯。

  喉間翻上一股濃烈的鐵鏽味。

  她偏過頭,用袖子擋住嘴角,低低咳了兩聲。

  指尖上的金線彈回手腕,光芒又暗了些許。

  「蘇掌柜!」青玄湊過來,表情緊張,「你沒事吧?」

  顧沉淵的手指緊緊扣住她的手腕,力度重得蘇亦青有些鈍痛。

  純陽之氣沒有停,依然在穩定輸送。

  蘇亦青緩了幾秒,把袖口從嘴邊拿開,朝兩人搖了搖頭。

  「陣法淨化完了。」

  聲音平穩,氣息卻比剛才短了一些。

  青玄低頭查看茶几上的指骨。

  骨頭表面的幽綠冷光已經完全消散,那些細密的符文不再有靈力流轉,變成了單純的刻痕。

  「乾淨了。陰氣全部清除,感應通道也斷了。」

  他收回妖氣,客廳四角的銀光跟著熄滅。

  蘇亦青撐著沙發扶手直起腰。

  顧沉淵的手還按在她脈搏上,指腹一下一下摩挲著她腕骨內側的皮膚。

  蘇亦青沒有抽回手,只是低聲開口:「淨化的時候,指骨上殘留了一段氣息記憶。」

  顧沉淵的動作停了。

  蘇亦青停頓一下,斟酌措辭。

  「你父親的手指不是被陳啟折斷的。」

  「是他自己掰斷的。」

  顧沉淵的呼吸斷了一拍。

  「他把斷指主動交給了沈月。」

  這句話落地,整個客廳的空氣都沉了下來。

  顧沉淵的喉結滾了兩下,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蘇亦青給了他時間,自己低頭看向茶几上淨化完畢的指骨。

  顧懷瑾親手斷指,交給沈月。

  這跟他們先前的推測截然相反,但給他們提供了巨大的信息量。

  「他知道自己回不來了,所以把最重要的東西交給了沈月。賭的是沈月能逃出去,這截骨頭有一天能被人找到。」

  客廳里再次安靜下來,空調嗡鳴聲顯得格外清晰。

  青玄舉著那截指骨翻來覆去地看,湊到燈光下照了照,忽然嘶了一聲。

  「蘇掌柜,你快來看。」

  蘇亦青看過去。

  「陰氣清掉了,底下的陣法結構全露出來了。」青玄指著骨頭中段一圈極細的刻痕,「聚陰陣往裡灌陰氣是不假,但這個陣的結構不是單向的。底層留了一條暗線。」

  他用一縷妖氣勾住那圈刻痕,銀白色的光絲沿著符文走了一圈,在中段某個位置拐了個彎。

  「陰氣灌滿之後,順著這條暗線可以反向輸出。」

  蘇亦青眉頭動了一下。

  「輸出到哪裡?」

  「得看這截骨頭對應的是什麼。」青玄搓了搓手指,神色難得的鄭重,「陰氣蓄滿的人骨陣基,能打開某種被陰氣封印的東西。換句話說——」

  「它可以當一把鑰匙用。」

  蘇亦青接過指骨,分出一縷因果金絲,掃了一遍淨化後的陣法殘跡。

  青玄說得沒錯。

  陣法底層藏著一條極細的迴路,走勢內斂,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而且這條暗線的刻法和聚陰陣主體完全一致,顯然出自同一個人。

  「這是你父親特意留下的。」

  蘇亦青收回金絲,看向顧沉淵。

  顧沉淵的臉上終於有了變化。

  那雙藍灰色的眼睛裡,浮起一層很複雜的東西,分不清是希望多一些,還是恐懼多一些。

  蘇亦青沒有在這個節點上多說。

  她從茶几下面的抽屜里找到一塊乾淨的黃綢,把指骨包好。

  「DNA比對先做著。靈力線索,我回去再細看。」

  顧沉淵拿出手機打字。

  「程特助已經聯繫了沈知瑜,比對材料今天下午送出去。」

  蘇亦青點頭。

  青玄在旁邊盤腿坐了半天,左右看了看兩個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所以,他為什麼把鑰匙留給一個外人?」

  客廳里又安靜了幾秒。

  顧沉淵的手指在手機殼邊緣無意識地摩挲,過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始打字。

  「沈月和我父親之間的聯繫,可能比我們現在知道的更深。」

  蘇亦青沒接話。

  這個猜測她心裡也有,但線索太少了,現在下定論,為時過早。

  就在幾人沉默的間隙,樓上傳來腳步聲。

  顧沉淵立即收起了指骨。

  「姐姐?」

  小念的腦袋從樓梯扶手後面探出來,懷裡抱著空了肚子的外殼布娃娃,另一隻手拿著一盒膠水和一卷棉花。

  「你能不能把灼灼的小馬放回娃娃裡面?媽媽說過,灼灼住在外面會冷。」

  蘇亦青拿起小馬布偶:「好,你等姐姐一會兒,好不好?」

  經過顧沉淵的時候,她頓了一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蘇亦青牽著小念,一起找管家要了根乾淨的棉線。將馬鞍下面拆開的口子重新縫好,放回大布娃娃的棉花芯里,裹好,縫上外殼。

  她的手藝有些粗糙,但好在小念並不在意。

  她接過布娃娃抱在懷裡,用力蹭了蹭。

  「灼灼,你的家修好了。」

  布娃娃沒有回應。

  小念歪著頭,貼在布娃娃肚子上聽了一會兒。

  然後湊到蘇亦青耳朵邊上,小聲道:「姐姐,灼灼雖然睡著了,但剛才我摸它的時候,它熱熱的。」

  蘇亦青的手指停了。

  「跟顧叔叔手心的溫度不一樣。是另一種熱。」

  小念說完就抱著布娃娃跑回了樓上,腳步聲輕快。

  蘇亦青看著她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

  那截骨頭在灼灼體內養了十二年,靈力和器靈的魂體早就滲透交融。骨頭取走了,殘存的靈力印記還在,溫度自然不同。

  但問題不在這裡。

  蘇亦青垂下眼,視線落在自己手邊那個黃綢包裹上。

  ——小念能分辨出純陽之氣和靈力殘留的區別。

  小念的體質雖然特殊,但尋常的孩子,不可能在無人引導的情況下,這麼敏銳地分辨出這兩者的不同。

  小念她……究竟有什麼秘密?

  與此同時,客廳的另一頭。

  顧沉淵的手機亮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朝蘇亦青走過來,給她看手機屏幕。

  是程特助發來的消息。

  蘇亦青接過手機,一條一條往下看。

  第一條:王德勝今天下午秘密約見了律師,疑似準備轉移資產。

  第二條:清心堂閉門謝客,門口多了兩個陌生面孔。

  第三條來自沈知瑜,轉發的。

  蘇亦青的手指在第三條上停住了。

  沈知瑜通過法律渠道查到了清心堂的產權變更記錄。十二年前過戶,原持有者——

  「顧懷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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