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千絲結繭,重塑魂骨
南門巷口的直播鏡頭炸成碎片,因果鋪屋頂的白熾燈也跟著滅了。
屋裡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只有地漏里咕嘟咕嘟冒水的動靜,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
「掌柜的!」
青玄在門邊喊了一聲,手掌重重拍在鉛艙的外壁上。
艙內,小念手心那個剛剛淡下去的「陳」字,突然泛起刺眼的紅光。
那紅光是從她皮肉底下洇出來的,順著她細瘦的腕骨一路往上爬,血管凸起,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紅。
小念疼得蜷縮成一團,額頭死死抵著鉛艙的玻璃,手裡的鐵鎮紙掉在地上,砸出沉悶的響聲。
「姐姐……好燙,有東西在骨頭裡鑽……」
蘇亦青扶著桌沿,慢慢站直了身子。
她那條徹底脫力的右臂垂在身側,衣袖已經被滲出來的血水浸透了一半,指尖呈現出毫無生氣的青紫色。
剛才判下陳啟四宗罪,天道反噬的力道直接砸在她身上,幾乎將她本就殘破的魂體震碎。
青玄趕緊回頭看她,「你坐著!別動!」
「後山出事了。」
蘇亦青看著已經徹底黑掉的屏幕。
屏幕上沒有顧回的臉,只有雜亂的電流噪點在閃爍。
可地漏里湧出來的黑水已經漫過了腳踝,水裡漂浮著無數細小的黃紙屑,這些紙屑在水面打著轉,拼命往鉛艙底部的縫隙里擠。
掛在牆上的藍牙耳機里,程特助的聲音帶著沙啞的哭腔。
「蘇掌柜!後山裂縫又往外裂開了!西側的鋼架支撐剛剛塌了一根!工程隊在緊急往外撤,但是箱體下面的地下水在瘋狂倒灌!」
背景音里,混雜著狂風暴雨和機械的轟鳴。
「二號生命探測儀失聯!」
「保住主氧氣管線!快!」
「顧總!西側泥石流要衝下來了!走吧!」
顧沉淵干啞的聲音在風雨里傳過來。
「人撤。設備留。」
程特助在電話那頭喊得破了音。
「顧總不肯走!他說箱體絕不能離開視線!」
蘇亦青合上眼帘。
幾公里外的風雨聲,正通過桌上的銅鏡,傳進她的耳朵里。
顧回沒能在心理上擊垮顧沉淵和小念,便選了最粗暴的法子——
強行撕開後山那道門。
青玄一腳踩碎了一隻從門縫裡擠進來的紙手,咬著牙罵道:
「這個瘋子,想把後山和這鋪子一起填進門裡!」
「他手裡還有陳啟的血樣備份。」
蘇亦青睜開眼,左手伸向櫃檯最深處,將那幾本用牛皮紙包著的帳冊全部抽了出來。
帳冊的邊緣已經被翻得起了毛,泛著舊書特有的霉味。
她用左手將帳冊一頁頁翻開。
裡面夾著申芳芳的欠條、林婉音的車票、關春山的老照片、周晚晚那半截寫滿了日期的鉛筆,還有沈知瑜送來的第一份香火收據。
這些東西在黑暗裡,散發出微弱的、肉眼幾乎瞧不見的白光。
當它們被整整齊齊擺在桌面上時,四周漫上來的黑水,硬生生被逼退了半寸。
青玄看著那些舊物,臉色變了。
「你瘋了?這些因果金絲是你續命的底子!全用了,你拿什麼活過明天?」
「命留著,就是為了用在刀刃上。」
蘇亦青的聲音很輕。
「可是你的右臂已經廢了!」
青玄指著她那條泛青的胳膊。
從小臂往下,血管發黑,皮肉更是已經失去了溫度。
剛才給陳啟判罪,天道的第一道反噬,先從她這個執律者身上剜去了一塊肉。
能撐到現在,全靠這間鋪子積攢的陰氣,和顧沉淵前些日子渡給她的純陽之氣。
想到顧沉淵,蘇亦青勉強牽了牽嘴角。
連個正式的名分都還沒定下,自己倒要先散架了。
青玄還想再攔。
蘇亦青抬起左手,按在帳冊上,眼神平靜。
「青玄,守好門。」
青玄死死咬著牙,把後面的話全咽了回去。
他轉身抄起櫃檯上的桃木尺,一把撕開自己的袖口,露出手腕上淺青色的蛇鱗紋路。
「行!你清你的帳!」
「門外那些紙人,今天有一個算一個,誰也別想活!」
鉛艙里,小念的小臉被疼得滿是汗珠,她抱著鐵鎮紙,小聲問:
「姐姐,你會疼嗎?」
蘇亦青將周晚晚那半截鉛筆推到黑銅鏡前,輕聲回答:
「會。」
小念的眼淚一下子就滾了出來,砸在裙擺上。
蘇亦青看著她。
「但疼,不代表會輸。」
小念用力抽了抽鼻子,用那隻沒被燙到的左手,緊緊按住懷裡布偶的腦袋。
「那我……也不哭太大聲。」
守在門邊的青玄聽得眼眶發熱,嘴上卻依舊硬氣:
「隨便哭,這鋪子隔音好。顧回那孫子聽不見,便宜不了他。」
電話那頭,趙哥的聲音焦急地插了進來。
「蘇掌柜!增援被堵在巷子口了!地上的水太邪門,作戰靴的鞋底踩上去就化了!我們進不去!」
「別過來。」
蘇亦青看著腳下的黑水。
「水裡混著陳啟的血樣,踩進去就會被顧回的術鎖住因果。」
趙哥在那頭啐了一口,轉頭吼道:
「全員後撤到干地上!鋪隔離板!」
蘇亦青的左手按在黑銅鏡的鏡面上。
「天道在上。」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因果鋪里激起一陣回音。
「今日,因果清帳。」
話音落下的剎那,異變陡生。
凡人看不見的空間裡,整間因果鋪,亮了起來。
無數道金色的細線,從因果鋪的各個角落裡,密密麻麻地鑽了出來。
萬千條金絲在半空中交織,發出了細微的沙沙聲。
它們迅速匯聚,在蘇亦青周身形成了一個巨大、密不透風的金色光繭。
鉛艙里,小念掌心的灼痛感突然停了。
她趴在玻璃上,看著外面那些飛舞的金線,睜大了眼睛。
光繭之中,蘇亦青站在原地。
她右臂上那些發黑、壞死的皮肉,在金線的纏繞下,開始無聲地剝落。
死皮如同被風吹散的紙灰,落在黑水裡瞬間消散。
新生的骨肉從她的腕骨開始,一寸寸向上蔓延。
那是極度乾淨的皮膚,每一寸肌理之下,都流淌著淺淡的金色紋路。
劇痛如萬針攢刺。
蘇亦青咬緊牙關,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左手指甲深深摳進木桌的邊緣,在堅硬的木頭上留下了幾道帶血的抓痕。
門外,顧回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一絲氣急敗壞的陰冷。
「蘇亦青!你竟敢用人間香火和因果,強行重塑執律者的魂骨?!」
「敢,又如何?」
蘇亦青抬起右手。
新生的五指還有些僵硬,她輕輕屈伸了一下,指關節發出清脆的彈響。
「天道不許!」
顧回的聲音在黑暗裡迴蕩。
蘇亦青走到門前,聲音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你做的事情,天道難道就允許?」
顧回噎了一下。
蘇亦青忽然笑了聲。
「天道要是不許,就讓它自己下來攔我。」
話音落下,光繭轟然向內收縮,所有的金光順著她的右臂皮膚,盡數灌入體內。
她臉上依舊沒有血色,唇角還掛著血跡。
但當她站在門前時,因果鋪里原本劇烈晃動的風鈴,瞬間靜止。
門外瘋狂拍擊的紙人,發出了細微的尖叫聲,開始恐懼地朝後退去。
顧回的笑聲徹底消失了。
蘇亦青伸出右手,握住了門上那根沉重的木栓。
新生的骨肉,力量沉穩而冰冷。
小念在鉛艙里攥緊了小拳頭。
「姐姐,小心。」
蘇亦青回頭看她。
「看好你自己的名字。」
小念立刻把小手死死貼在玻璃上的變更申請書上。
「我叫沈念。」
蘇亦青點頭,右手猛地往下一壓。
伴隨著「咔嚓」一聲脆響,沉重的木栓被她單手拔起。
大門,被拉開了一條縫。
門外的黑水和破碎的紙鈴順著縫隙湧進來,但在碰到蘇亦青鞋底的剎那,便如冰雪遇火般消融。
巷口盡頭的雨幕里,站著一排穿著舊式壽衣的影子。
最前方的那具屍體,緩緩抬起了慘白的臉。
也就在這一刻,顧沉淵的私人頻道里,傳來了程特助變調的喊聲。
「顧總!後山箱體下面的積水裡……也出現人影了!」
蘇亦青站在門縫後,視線穿過重重雨幕,直直落向巷口。
那個站在最前方的壽衣影子,懷裡正死死抱著一塊鏽跡斑斑的舊金屬牌。
牌子上,用紅得發黑的漆畫著兩個字——
沉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