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三水


  「你們昨晚在搞什麼?」

  翌日,晨,病房門口。

  留著波波頭、帶著護士帽的護士長聽完了昨夜值班康美的匯報後,看向了病房內。

  這個對話有點熟悉,因為昨天康美似乎問過。

  

  此刻,病床上,從左到右的三人...

  「不用再說了,都是我的錯,有啥後果我承擔。」

  最左邊,雙手被繃帶厚厚包裹的長谷一副「你能把我咋滴」的驕傲感。

  他的繃帶纏得像是戴了一副手套,外加上他白髮白須,看起來就像是「蛇沼鎮聖誕老人」一樣滑稽...

  如果這個世界有聖誕老人的話。

  「沒錯,他承擔。」

  而一旁,臉上貼著藥的慎獨抱著手,臉上是長谷同款的表情,就是話語有所不同。

  這倆人都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感覺,讓護士長和身後的一眾護士都臉色一黑。

  「嗚...」

  還好,旁邊還有個捂著通紅的臉無地自容的小啞巴。

  總算是看到正常人了。

  「他倆就算了,你...等下,你是水生家的凜吧?」

  「咿?」

  聽到護士長喊自己的另一個名字,小啞巴立馬抬眸。

  便看護士長張了張嘴,隨後想起了什麼,立馬糾正道,

  「啊,不對,我都忘了,你現在應該姓清水...」

  聞言,慎獨瞟了一眼小啞巴。

  這事之前老頭某次冷哼後問過一嘴,為什么小啞巴會和清水法子一個姓。

  事情簡單又複雜。

  小啞巴的父親是留在鎮裡的偷渡者,母親是本地姓水生的鎮民的女兒。

  水生家有兩個女兒,另一個女兒,也就是小啞巴的小姨,嫁給了在鎮子裡條件還不錯的清水家的二郎。

  小啞巴的父母生下她不久後就去世了,她的小姨可憐她,就想著把她帶回家裡收養。

  所以,小啞巴改姓「清水」,住進了清水家。

  只是,差不多到小啞巴記事的時候,她的小姨也病死了。

  家裡徹底沒了親人,再加上小姨夫後來續弦,有了自己的親生孩子...

  總之,不知不覺間就變成今天這樣的情況了。

  而清水法子就是清水家大郎的女兒。

  因為小啞巴在清水家住了很久,從小和清水法子一起長大,所以即使後來清水家和小啞巴疏遠,也沒妨礙她們成為最好的朋友...

  直到那一天,清水法子突然失蹤。

  「我聽說法子失蹤了,怎麼樣,找到了嗎?」

  「......」

  聽著護士長問出這個問題,小啞巴的眼眶倏忽變紅了。

  她幾乎要憋不住淚水地哭出來。

  因為自從她開始喪失對法子的記憶後,鎮民更是幾乎要徹底遺忘法子。

  就算她每天早上到處張貼尋人啟事,但鎮民看到她都不會問一句關於清水法子的事。

  但今天,在憶泥被慎獨駕馭後總算...

  「咿...咿呀!咿呀!」

  她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連忙搖頭。

  雖然護士長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卻看懂了她搖頭的含義,只好安慰道,

  「這樣...放寬心,你不要想太多,把注意力放到學習上吧。法子的事,就交給警局裡的大人解決吧。」

  「咿...」

  話雖如此,但回想起一切的小啞巴卻一點都樂觀不起來,反倒是連忙看向慎獨,似乎是想說什麼。

  好不容易熬走了護士長,她便立馬從一旁拿起了寫字板,快速書寫起來...

  見狀,慎獨和長谷都不禁覺得:

  她把寫字板從放在13號房的書包里拿出來真是再正確不過的選擇了。

  他倆總算是不用再依靠對方的「咿咿呀呀」來猜測她想表達的含義了。

  「我想起來了!」

  結果,第一句就給慎獨搞無語了。

  有種在視頻網站上看視頻,放完兩分鐘的GG結果進的是「前情提要」的感覺。

  還好,小啞巴寫字夠快,情節不算卡頓,

  「刷刷刷...」

  「法子在失蹤前的一段時間在和一位三年級的學長交往,好像是叫英一來著...那段時間,他們天天出去玩,不僅和我待在一起的時間變短了,而且和我在一起也經常說起那個學長...」

  長谷一聽見「英一」這個名字,就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野口家那個不成器的臭小子?每天騎著個摩托,課也不好好上,淨和那些不三不四的臭魚爛蝦在鎮子裡胡作非為的...幾個月前大晚上的,醫院門口都還能聽到他的摩托聲!」

  小啞巴也有些難過地一直點頭,隨後接著寫道,

  「總之,就在和那學長認識的一段時間後,法子的狀態就開始變得奇怪。每天都像是沒睡好一樣,還會念叨一些奇怪的話。

  「我很擔心她,就建議她不要再去找對方。她的確沒去了,但情況卻好像變得越來越嚴重...

  「也是那個時候我才從她的口中得知,他們...好像從山上帶下來了什麼東西。」

  一聽到這話,長谷表情一僵,就連嘴唇都顫抖起來,

  「這幫小畜生!!那...那東西呢?!得...得還回去才行啊!」

  「咿呀...」

  而慎獨只是托著腮,一言不發。

  雖然慎獨什麼都沒說,但每寫一句小啞巴就要抬頭看眼慎獨的表情。

  看他沉默,反而讓小啞巴內耗地撅了撅嘴,於是立刻寫起了慎獨真正感興趣的東西,

  「總之,法子失蹤的那天晚上,她最後出現在學校的時候我在場。她狀態非常奇怪,而且完全無法交流...手裡還握著一張有點發黃的紙...」

  下一秒,她就豎起了寫字板,上面寫道,

  「我就是在她握著的那張紙上看到的你之前寫過的那種文字。」

  見狀,慎獨的表情終於變了。

  他立刻問道,

  「上面寫的什麼?」

  看慎獨終於有了回應,莫名地,小啞巴自顧自地鬆一口氣。

  而一旁,長谷已經進入「山之元宇宙」的心流狀態了,開始聽不懂人話,也開始不說人話,

  「哎呀,什麼字不字的?!那從山上帶來的東西呢?!要是不還回去,山可是會發怒的!!」

  聞言,慎獨實在是繃不住了。

  他恨鐵不成鋼地回過頭來看向長谷,指著自己的腦子提醒道,

  「腦子呢,登!動動腦子!咱們能不能不要一碰到和山有關的問題就像是失了智一樣?能不能冷靜一點,把咱們這個阿磨山信徒隊伍的腦殘形象給改善一下?嗯?」

  長谷給慎獨幾句話整懵了,下意識問道,

  「...什麼叫『咱們這個阿磨山信徒隊伍』?」

  「你先別管...好了,小啞巴,你接著說。」

  慎獨懶得搭理他,只是轉頭示意小啞巴繼續。

  「咿呀...」

  小啞巴眨了眨眼,又接著寫道,

  「我基本記不住,因為當時只看了一眼,而且那些字實在是太怪了...」

  「......」

  一看慎獨有些失望,她又立馬舉起了寫字板,

  「但有一個文字我印象很深,因為長得很特別...」

  「什麼?」

  「刷刷刷...」

  說罷,她又歪著頭,像是畫畫一樣在寫字板上寫下了三個符號。

  「咿呀。」

  三個字?

  這啥玩意...

  慎獨有點懵逼。

  但下一秒,他卻意識到了什麼,瞬間激動地搶過了她手中的寫字板,

  「這這這...」

  卻見,板子上的三個一模一樣的符號排列非常規範。

  上面兩個,下面一個。

  雖然小啞巴因為不認識漢字,比起寫字更趨向於畫畫,所以上面的符號歪歪扭扭的...

  但這個字的結構非常簡單,慎獨還是認出來了。

  他握著那寫字板,有些難以置信地將那寫字板一點點地翻轉過來。

  也因此,此刻上面的符號就變成了:

  上面一個,下面兩個。

  而且,每一個符號都是:

  「水...」

  慎獨有些眼紅地望著那三個「水」字。

  而三個水字組合在一起,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那個女孩的名字:

  淼

  是的,小啞巴在寫字板上寫了一個「淼」字。

  也就是說,當時清水法子手裡握著的那張紙上,有漢字「淼」字。

  這個字在漢語日常運用中很少見,基本只存在於名字中。

  所以基本可以推斷:

  那張紙上寫有歐陽淼淼的名字!

  「咿...呀?」

  小啞巴看慎獨表情不對,便疑惑開口。

  而慎獨難掩心中的激動,只是目光火熱地看著她詢問道,

  「除了這個『淼』字外,你還記得什麼文字嗎?!」

  「咿...咿呀...」

  不記得了...

  「她失蹤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不...不不不,把清水法子是怎麼失蹤的,失蹤之前的事全部都詳細說一遍!」

  「咿呀...」

  ......

  ......

  「白川,過來一下!」

  「來了,前輩。」

  蛇沼鎮,警察局。

  聽到司鷹前輩傳喚的白川深呼了一口氣,將目光從寫著歪歪扭扭字跡的「戶籍檔案冊」上挪開。

  他伸了一個懶腰,剛要轉身去司鷹的辦公室,餘光卻被一旁印表機旁放著的「尋人啟事」給吸引了目光。

  他拿起了一張,望著上面不再有任何塗抹的信息,讀了幾句就表情一變。

  「司鷹前輩!」

  看白川進了辦公室,司鷹立馬笑著開口,

  「白川,請你幫個忙。之前晚上綁了那外鄉人的那兩家給了一點賠償,想拜託我們轉交給他。而且他看起來還是個孩子,也不能一直住在醫院裡,你過去順帶把這張鎮立高中的單子...」

  「司鷹前輩,你看這個!」

  「哈?」

  說著話的司鷹接過了白川遞來的尋人啟事,掃了一眼後,他也一拍腦門,似乎也是突然想起來還有這事,

  「啊,這個...」

  「司鷹前輩,這個失蹤的女孩現在還沒找到?」

  「嗯,的確...」

  「她失蹤的時候就是我來的那幾天,那怎麼都這麼久了也沒看局裡安排人手去調查呢?」

  「這個...」

  司鷹也有點迷糊,於是立馬扭頭去找這個案子的檔案。

  在架子上順著時間看到標註為「清水法子失蹤案」的檔案後,他下意識想拿。

  但下一秒,他就看到了檔案上蓋著有一個黑色印章。

  他的動作一僵,隨後立馬收回了手,回頭道,

  「這個案子局長已經看過了,不用看了。」

  「...不用看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用管了。」

  「但人還沒找到...」

  「嘛,局長都調查過了,既然沒下文,那我們就算再找也不會有結果的。」

  「......」

  白川滿臉寫著無法理解,甚至已經開始懷疑司鷹只是想要偷懶而已,

  「那至少也安排人手...」

  「哪有人手啊?這局裡真正算得上警察的就你、我、淺野、土方,局長和副局長。大家都忙得要死,要是一直死磕一個案子...」

  「誰忙得要死了,我不是很閒嗎?」

  「你閒嗎?」

  「不閒嗎?」

  「我不是才給你安排工作嗎?」

  「......」

  說著,司鷹拿出了香菸,指了指背后角落擺著的塑膠袋,示意他趕緊去醫院轉交東西。

  見狀,白川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他還想說話,但最後又卡在喉嚨里,只能無力地瞥一眼那繼續伏案工作的司鷹前輩,來到他背後取那兩個塑膠袋。

  但剛要拎起袋子,他抬眸卻看見了那寫著「清水法子失蹤案」的檔案袋。

  「你開車去吧,正好差不多到午休了,你下午到點再回來啊,別天天窩辦公室里了...」

  身後,司鷹還貼心地提醒了一句。

  「...好,前輩。」

  思索了片刻,白川不動聲色地將那檔案袋抽了出來,用拎起塑膠袋的聲音掩藏。

  隨後,他將檔案袋藏在了身後,拎著袋子就出了門。

  門內,司鷹依舊伏案寫著什麼。

  「呼...」

  來到了門口,白川拿車鑰匙打開了車門。

  把塑膠袋放在副駕駛,上了車後,他便將檔案袋上的線圈一圈圈解開,拿出了裡面的一沓卷宗。

  「報案筆錄...5月3號20點44分,鎮立中學清水凜到警局報案,聲稱目睹摯友清水法子從學校跑出後無法聯繫...21點零1分,清水法子父母也報警,稱女兒未歸家...」

  下方,是清水凜當時做的目擊筆錄,記錄員是司鷹。

  「5月3號下午18點整,報案人清水凜在學校門口看到多日不來學校的嫌疑人野口英一離開學校。見其形跡可疑,狀態不佳,猜測失蹤對象清水法子也未離開學校,於是入校尋找...」

  嗯?

  如果沒記錯的話,學校下午三點不到就放學了。

  就算算上社團活動,這個點也非常晚了。

  但報案人當時還待在學校...

  白川翻了幾下,很快找到了原因。

  報案人清水凜天生殘疾不會說話,一直住在學校內的教師宿舍。

  當日,她就餐後返回學校才看到了從學校離開的野口英一。

  白川捏著卷宗,目光接著向下,

  「下午18點20分左右,報案人並未在教室內找到清水法子,便以為自己誤會,打算回到學校宿舍休息。」

  「返程途中,聽見社團活動樓方向傳來異響,且三樓301教室燈亮。」

  「301教室為清水法子與野口英一加入社團的活動教室,旋即報案人上樓查看。」

  「途中,報案人不斷聽見樓上傳來物品撞擊門扉聲。」

  「報案人感到恐懼,但因為擔心失蹤對象,還是決定上樓查看。」

  「上至三樓,報案人確認,撞擊聲從301號教室內傳來。」

  「報案人走近教室,隔著玻璃向內窺見清水法子。」

  「其時,她正站在活動教室入口,手中握有神秘紙條,並不斷重複用頭顱撞擊門扉。」

  「撞擊聲,正是由此產生。」

  「其時,失蹤對象頭顱已因為撞擊受傷流出大量鮮血。」

  讀到此處,一頁正好結束,白川也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連忙伸手翻動卷宗,來到了下一頁。

  「見狀,報案人一邊大聲呼喚對方名字,一邊從後門推門進入。」

  「進入後,報案人試圖制止對方繼續用頭顱撞擊門扉,無果。」

  「期間,對方一直發出笑聲,一邊撞擊,一邊重複話語」

  「『要嫁出去了喲』,『要嫁出去了喲』,『要嫁到那邊去了喲』...」

  「報案人不解,拼盡全力制止失蹤對象。」

  「此時,失蹤對象似乎察覺到了報案人的存在,於是停止了撞擊,轉而看向報案人。」

  「報案人詢問對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失蹤對象哪怕滿頭是血、披頭散髮,卻依舊一言不發,只是帶著笑容看向報案人。」

  「報案人試圖將失蹤對象帶離教室,前往醫院治療,但此刻,失蹤對象卻突然發言」

  「『你也嫁過去吧』」

  「報案人不解,但失蹤對象卻多次重複以下對話」

  「『你也嫁過去那邊吧』,『那邊有好看的衣服』,『那邊有好吃的東西』,『嫁過去一定會幸福的』...」

  「『嫁過去吧』」

  「見報案人拒絕,失蹤對象質問報案人拒絕緣由,並表示兩人是好朋友,應該一同嫁過去」

  「報案人再次拒絕,失蹤對象突然發狂,開始攻擊報案人」

  「報案人恐懼之餘只能選擇逃離教室,將教室門關上,將失蹤對象留在教室內」

  「但報案人與失蹤對象感情深厚,因此並未第一時間離開現場,而是想辦法聯繫別人幫忙」

  「此刻,失蹤對象再一次開始撞擊門扉,試圖讓報案人開門,同時,繼續勸說報案人」

  「咚...」

  「『嫁過去吧』」

  「咚...」

  「『嫁到那邊去』...」

  「咚...」

  「『成為新娘子』...」

  「咚...」

  聽著耳邊似乎近在咫尺的撞擊聲,滿頭是汗的白川應激一樣立馬從腰間拔槍。

  「喂,白川!是我!!」

  但他剛剛拔槍,車外立馬傳來司鷹的驚呼。

  白川的手臂微微顫抖,扭頭一看才發現...

  剛才是司鷹在外面敲他的車窗。

  「...司鷹前輩?」

  白川吞咽了一口唾沫,顫顫巍巍地把手槍放回槍套,拉下了車窗。

  「......」

  而車外,司鷹看著他手裡的卷宗,無語地吸了一口氣。

  「你這臭小子,還學會偷卷宗了,還好我發現了...還來。」

  「前輩,這...」

  此刻,白川才發現自己的身上都被汗水浸濕了。

  但看著司鷹伸出的手,他猶豫一秒,還是將卷宗遞了出去。

  司鷹看都不看,只是將卷宗悉數塞入檔案袋。

  隨後,他撇了撇嘴,對白川提醒道,

  「快去送東西吧,別摻和這些事了,待會我就寫結案報告。」

  「咚咚咚…」

  說著,司鷹還敲了敲白川頭頂的車門,似乎是要他長點記性。

  「......」

  而看著司鷹離開的背影,坐在車裡的白川久久不能釋懷。

  下一秒,他深吸了一口氣,調整著呼吸,繫上了安全帶,調整了一下後視鏡,擰鑰匙點火...

  此刻,後視鏡內,不知何時出現了清水法子那張滿頭是血卻依舊帶著滲人笑容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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