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枕邊的紙嫁衣


  從小,我枕邊就疊著一件紙紮的紅嫁衣。

  爸媽說,我和我姐誰先「長大」穿上,就能先走一步,去下面享福。

  小時候我不懂事,真以為「下面」是個好地方,能過上好日子。

  於是我天天拼命地吃飯、曬太陽、蹦蹦跳跳,一心想著,就算我比姐姐小一歲,我也要反超姐姐,先她一步長高長大,穿上嫁衣離開這個家。

  之所以這麼迫切,是因為我家裡特別古怪。

  一年到頭都吃不上一頓熱飯,全是寡淡無味的冷飯冷菜。

  每次飯菜端上來,我爸媽都要在白米飯上插一支香,等香燃盡後,我們才能就著香灰拌飯吃。

  那又干又澀、冷硬難嚼的味道,幾乎貫穿了我整個童年。

  除了這,爸媽還不許我們在家照鏡子,不許我們碰火,更不許好奇堂屋那塊被紅布包裹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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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好,除了要守規矩,平時還算正常,能吃能睡,也能照常上學、出門去玩。

  我姐就不同了,她從來都沒有出過門,整天病怏怏的,身上還散發著一股洗也洗不掉的腐臭味。

  之前我好奇,硬拽著她到院子裡,剛離開屋檐,曬到天上的太陽,我姐眼裡的黑眼仁就消失了,只剩下白茫茫的眼白,嚇得我趕緊撒開手。

  等她退回屋裡,消失的黑眼仁又慢慢浮現,除了眼神有點呆滯木訥,身上隱隱滲出一絲黑色的臭氣,其他都跟常人無異。

  因為這事,我被我媽吊在房梁下打個半死。

  也是這時我才知道,我姐的眼睛有問題,不能見天光,一見天光就會出事,這才足不出戶。

  從這天起,我姐就像變了個人,明明跟我不對付,卻非要搬來我房裡,跟我擠著睡。

  她睡覺從不翻身,也沒什麼呼吸,整個人輕飄飄的,躺下也沒啥動靜,安靜得像一個紙人。

  而自從我們一起睡,噩夢就開始了……

  每晚,我都能感覺到,有一雙陰森晦暗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我們。

  一開始是在窗外,慢慢的就進屋了,透過房間的門縫往裡瞧,一盯就是一整夜。

  沒過多久,那「東西」就進了房間。

  一種細細索索,類似揉塑膠袋的聲音,一點一點朝我逼近。

  我睜不開眼,卻能清晰地感覺到,有雙很冷的眼睛,在我身上四處遊走,似乎在嗅著什麼。

  那刺骨的眼神,好幾次都想生吞了我,卻不知什麼原因,始終沒有得逞。

  我害怕極了,主動要求睡到床的里側,讓我姐睡外面。

  可第二天醒來,我還是會莫名地回到外側。

  我問我姐怎麼回事,她卻一臉無辜地說她也不知道。

  就這樣,我反反覆覆夢魘了半個月。

  這期間,我幾乎沒睡過好覺,整個人瘦了十斤,臉色蠟黃、眼圈烏黑,精神萎靡不振,像被人吸乾了精氣。

  反觀我姐,紅光滿面,氣色是一天比一天好,就連皮膚里滲出的那股腐臭味,都越發濃烈。

  這樣的情況,不知不覺就持續了小半個月,我一直以為只這是個夢,直到今早——枕邊的紙嫁衣上,出現了一個半干半濕的水手印。

  手掌寬大,手指修長,一看就是男人的手印。

  不敢想像這隻手如果在現實中,該有多好看。

  但此刻,我根本沒法思考,只覺得毛骨悚然,渾身上下透心的涼。

  我打著赤腳,飛快地把我爸媽叫過來,讓他們趕緊看看。

  等我來到跟前,手印卻消失了。

  紙嫁衣上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被水浸過的痕跡。

  我驚呆了,問一旁的姐姐有沒有看到。

  我姐卻眼神飄忽地搖搖頭,說我眼花了。

  可我就算眼花,看錯了手掌印,那地上的水漬又怎麼解釋呢?

  這灘水臭烘烘的,有種死魚爛蝦的腥臭味,比我姐還要臭,臭得有點辣嗓子。

  見狀,我爸媽先是一愣,臉色同時變得煞白,然後齊刷刷地看向了我和我姐,慌亂得不行。

  我媽拉著我爸的胳膊,急得都快哭出來:「他來了……他怎麼來了……」

  我問他們,誰來了?

  誰大半夜的不睡覺,站在我床頭,神經病吧!

  我爸瞪了我一眼,讓我別亂講話,然後掏出五塊錢,讓我去小賣部買糖吃。

  我知道,他們又有事要商量了。

  每次爸媽和我姐說事,想要支開我,就會拿錢讓我去買糖。

  我向來很聽話,可這次,我雖收了錢,卻並沒有走遠,而是悄悄摸了回來,躲在了窗戶底下。

  房間裡,傳來一串腳步聲,是我媽在來回踱步。

  「不是說好了,等她長大再來嗎,大丫才十四,他怎麼……」我媽說不下去,嗚咽地哭了出來。

  我爸也輕嘆一聲:「恐怕,他說的長大,跟我們說的不一樣。」

  在農村,說一個女孩是不是長大,有時並不看年齡,而是看……例假!

  當女孩第一次來例假,家裡人就會說,你終於長大,是大姑娘了。

  所以,爸媽問我姐是不是來例假時,我姐支支吾吾地哼了一聲。

  「嗯,我、我流血了……」

  「啥時候的事?」我媽緊張地問。

  我姐鬱悶地說:「有段時間了,就在妹妹拉我曬太陽那次,當晚我就流血了,流了好多血……」

  也就是那晚,我姐在窗戶外面,看到了一張慘白又模糊的臉。

  所以,她才嚇得搬過來和我一起睡。

  我媽低聲罵了我幾句,說我是個攪家精,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一天天只會惹禍,早知道我這麼手欠,當初就不該生我,就該去診所把我拿掉。

  聽到這話,我心裡又酸又澀,眼淚控制不住,唰的一下湧出。

  從小,我就明顯地感覺到,爸媽很討厭我,動不動就凶我,在這個家裡,我連喘氣都是錯。

  可對我姐,他們卻喜歡得緊,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裡。

  既然他們不愛我,當初為什麼要生下我呢?

  我想不通,但很快,我就嗅到了一絲苗頭。

  我媽說:「當家的,趕緊去找三姑拿藥來,養了二丫這些年,終於要派上用場了……」

  她口中的二丫就是我!

  我不知道他們想幹嘛,看他們神色匆匆、遮遮掩掩,一副大難臨頭的樣子,總覺得不是啥好事。

  我心裡很毛,豎起耳朵想多聽一點,我媽卻刻意壓低了嗓音,只依稀聽到她提了句紙嫁衣。

  頂著一頭問號,我慢慢朝小賣部走去,買了一瓶汽水,邊喝邊往家裡走。

  剛進門,我就聞到一道燒香燒紙的味道,夾雜著一股血腥味,熏得我暈暈乎乎的。

  我媽端著一碗滿符水,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劈頭蓋臉的一頓罵:「買個東西也磨蹭那麼久,趕緊的,把這藥喝了!」

  來不及拒絕,她強行把水灌進了我的嘴裡。

  這碗水烏漆嘛黑的,帶著一股糊味和苦味,還有點黏糊糊的鐵鏽味,喝得我直想吐。

  見我捧著肚子反胃打嘔,我媽警告我,如果敢吐出來,她打不死我!

  聽到挨打,我應激地縮了縮,硬著頭皮就把水咽下。

  剛喝下五六分鐘,我肚子忽然劇烈疼痛起來,仿佛有隻手在裡面不停地使勁攪拌。

  又像是什麼活物,密密麻麻地在我腸子裡亂爬。

  我痛得要命,正打算叫我媽,後背就唰的一下涼透。

  一道陰冷、怨毒的目光突然出現,惡狠狠地朝我襲來。

  伴隨的那股魚腥臭味,化成灰我都認識。

  我嚇得一激靈,緊跟著肚子猛地抽搐幾下,身下就湧出一股濕噠噠、黏乎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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