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月之思


  江逾白從書架上拿了一本《宋詞精選》。

  他翻開這本書,隨口問道:「社長的工作順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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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好,挺順利的,」林知夏低頭,看著他手中的書冊,「你收到我上個月寄給你的信了嗎?」

  「收到了。」江逾白誠實地回復。

  上個月中旬,江逾白獲得了林知夏的第一封信。

  她在信中流露出誠摯的友情。她的字跡工整又漂亮。她還在信封里夾了兩張桂花樹的照片,照片的背面寫著「林知夏贈予江逾白」。

  江逾白珍藏了這封信。他將照片嵌入相框,還把相框擺在床頭柜上。

  而現在,林知夏抬起頭,專注地望著他:「你為什麼沒有給我寫回信?」

  江逾白低聲說:「我……」

  寫不出來。

  他經常和林知夏qq視頻聊天,但他從來不提寫信的事。他曾經動筆許多次,總是不滿意,扔掉了一紙簍的廢紙。

  林知夏離他更近:「書信往來,是不是有點無聊?」

  「不無聊,」江逾白堅稱,「很有趣。」

  林知夏有些疑惑。她濃密的睫毛眨了眨,試探道:「初二初三那兩年,你給我寫日常生活匯報的時候,明明寫得很順利。」

  江逾白解釋道:「書信和匯報不一樣。信中的文字,要有感情。」

  林知夏見他如此認真,忍不住調侃他:「你不給我回信,是因為你對我沒有感情嗎?」

  江逾白手裡的書冊掉在了地上。他彎腰撿起這本書,說話的聲音降得更低:「怎麼會呢?」

  他站直身體,又說:「你是我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他目不斜視,平靜地敘述事實:「我寫了十幾個版本的草稿。」

  林知夏的心跳聲狂響在腦海中。她不得不退開一段距離,站得更遠一些。她抓起一本《唐詩精選》,雙手抱著這本書,轉身面朝著門外……直到這時,她臉上的紅潮終於有了減退的跡象。

  江逾白寫起工作匯報,絕不拖泥帶水,向來是速戰速決。他寫作文的速度也很快。九歲那年,他曾經為了一份800字的檢討而苦思冥想半個小時。不過,從那之後,他再也沒有遇到過類似的困境。

  他給林知夏寫信,竟然會打十幾版草稿?

  林知夏定了定神,表態道:「我想要你的回信,不管你寫成什麼樣子。」

  江逾白反問:「你確定?」

  林知夏點頭:「當然。」

  江逾白拉開書包拉鏈,從中取出一封未寄出的信,親手交付給林知夏。

  江逾白萬萬沒想到,林知夏當著他的面,就把信給拆了。她毫不避諱地朗讀出聲:「林林林林知夏,見信如晤,我是江逾白。一個月不見,你最近過得還好嗎……」

  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江逾白馬上制止林知夏:「別念了,別讓其他人聽見。」

  林知夏悄悄地讀出這封信的最後一句話:「祝林知夏永遠健康快樂,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她蹦蹦噠噠迎向他:「我好喜歡這封信!你以後不要寫草稿了,想到什麼就寫什麼,然後把信寄給我。我想見到你的字跡。」

  江逾白剛說了一個「好」字,小教室里走進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段啟言,另一個是沈負暄。

  高一年級(27)班的不少同學都加入了古典文學社。根據古典文學社的規矩,社長必須是全社最擅長「飛花令」的人。任何社員都可以挑戰社長,誰能挑戰成功,誰就是下一任社長。

  今天,段啟言來到學校,正是為了擊敗林知夏。

  本次的社團活動時間,將從下午一點半持續到三點半。段啟言提前十分鐘進門,居然撞見了江逾白。

  這一剎那間,段啟言失去了戰意。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喊道:「江逾白?」

  江逾白挑了個座位,很淡定地坐下。他看著段啟言,念了一聲名字:「段啟言。」

  站在一旁的沈負暄意味不明地笑了。而段啟言還在質問江逾白:「喂,你在北京怎麼樣?」

  江逾白沒有做聲。他從書包里拿出幾盒北京特產的糕點,分發給沈負暄、段啟言、林知夏。而草莓夾心的糕點,獨屬於林知夏一個人。

  段啟言正好覺得肚子很餓。他掀開自己那一盒點心的包裝紙,囫圇吞了一塊,嗓子眼就被噎到了。他咳嗽好幾下,沈負暄連忙拿出水杯。

  段啟言順勢低頭,喝了一大口水,緩了一會兒神,忽然反應過來:「喂,沈負暄,我怎麼能喝你杯子裡的水?」

  沈負暄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說:「你喝都喝過了,還能怎麼辦,要是沒有我這杯水,你早就被點心噎住了。不是我說你,你沒見過好東西嗎?江逾白送你一盒點心,你吃得像個餓死鬼。」

  段啟言漲紅了臉:「去你的,什麼餓死鬼。」

  教室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段啟言不敢和沈負暄吵架。他是林知夏的同班同學,總不能在社團活動期間,不顧同學情誼,砸了林知夏的場子。

  今天是十月七號,國慶假期的最後一天,古典文學社幾乎全員到齊,林知夏非常欣慰。她站到教室的正前方,兩位副社長直挺挺立在她的背後,像是她的左右護法。

  林知夏開口說:「感謝大家來參加本次社團活動,上周三,我們又吸納了兩位新社員,他們是來自高一(27)班的沈負暄和段啟言!大家掌聲歡迎!」

  她話音落後,社員們紛紛鼓掌。

  段啟言站起來,響應眾人的掌聲:「我就是段啟言,你們的下一任社長。」

  古典文學社的大部分社員都啞口無言,還有小部分開始竊竊私語。段啟言沒有露怯。

  此前,段啟言和沈負暄玩了十幾次飛花令,沈負暄總是輸得很慘。沈負暄還說,林知夏和他的水平差不多,他建議段啟言向林知夏發起挑戰,占領古典文學社的地盤。

  段啟言答應了。

  古典文學社的副社長是高二年級的一位學長。這名學長輕嘆一口氣,高聲說:「古典文學社的社規第一條,挑戰社長,立刻生效。」

  林知夏拍掌歡呼:「立刻生效!」

  江逾白舉手提問:「你們要玩飛花令?」

  「是的。」林知夏點頭。

  江逾白又問:「需要裁判嗎?」

  林知夏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江逾白同學,麻煩你來幫我們計時。」

  江逾白戴著一塊價格不菲的手錶。這塊手錶的牌子是piagetsa,產自瑞士,不過段啟言並不識貨。這間教室里沒有掛鍾,江逾白摘下手錶,充當計時器,段啟言還質疑他:「你這塊表,不像是電子表,準不準啊?」

  沈負暄坐在第一排。沈負暄掃眼看過那塊表,嗤笑道:「段啟言,你真沒見過好東西。」

  段啟言很奇怪,沈負暄今天怎麼老是挑他的刺兒,是覺得他好欺負嗎?他正要發作,林知夏攔住了他:「比賽開始了,你來選飛花令的字吧。」

  段啟言心中一驚:「我來選字?你不怕輸?」

  林知夏不慌不忙地說:「沒事,你儘管選。」

  段啟言昨晚突擊了「月」字相關的詩詞,他有著極其豐富的文化儲備量。於是,他提議:「我們來講,和『月』字相關的詩詞。你和我輪流說出一句帶『月』字的詩句,只有三十秒的考慮時間,超時一秒,就算輸了。」

  「好的。」林知夏從容應戰。

  段啟言並不知道,在古典文學社的內部,許多社員都喜歡旁觀林知夏和別人比賽。因為林知夏基本不會輸,站在她的角度看比賽,永遠能體會到勝利的喜悅。

  教室陷入短暫的寂靜——這是一場大戰的前奏。段啟言雙手抱臂,率先出招:「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林知夏面朝著江逾白,接話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她看著江逾白,那句古詩,似乎是對他說的。

  段啟言絲毫沒察覺林知夏還在追尋意境。段啟言胸有成竹地喊話:「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林知夏說:「離人無語月無聲,明月有光人有情……唐代李治,詩名《明月夜留別》。」

  這時,段啟言隱隱有些緊張。沈負暄曾經告訴段啟言,林知夏不會玩飛花令。段啟言覺得,沈負暄應該不會坑他。他和沈負暄沒有過節,他只和金百慧有仇。除非沈負暄……暗戀金百慧,不然沈負暄沒道理要讓段啟言在大庭廣眾之下丟臉。

  這麼一想,段啟言釋然了。

  江逾白提醒道:「段啟言,你還有五秒鐘的思考時間。」

  段啟言連忙說:「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

  林知夏仍然看著江逾白:「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

  江逾白知道,這句詩源自於白居易的《琵琶行》,但是,林知夏的目光始終沒有從他身上挪開。她還著重強調了「江」和「白」兩個字。

  江逾白懷疑,她之前的那些詩句,全部都是講給他聽的。他握著手錶,繼續計時,而段啟言終於憋出一句:「月上柳梢頭,人見黃昏後。」

  副社長立刻出面道:「不對啊,段啟言,你說得不對,應當是『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段啟言一時嘴快,念錯了一個字。但他沒有反悔的機會,因為在「飛花令」遊戲中,一旦有一方出錯,遊戲就終止了。段啟言挑戰失敗,灰溜溜跑回了沈負暄的身邊。

  林知夏再次保住她的社長地位。

  她按照計劃,開展本次的社團活動。她把社員按照座位劃分成幾個小組,再以小組的形式玩起了文字遊戲,比如「詩詞接龍」、「看圖猜詩」、「歷史典故的搶答」。班上的氣氛很快熱鬧起來,兩個小時一晃眼就過去了。

  江逾白和沈負暄同組,他們二人都很盡興。分別之際,沈負暄問起江逾白:「你的高中新同學比我們有意思嗎?」

  「不好說,」江逾白形容道,「我的高中新同學,有一半不會講中文。」

  沈負暄聳肩:「那你沒辦法跟他們玩文字遊戲。」

  江逾白誠實地說:「坐在我前排的同學,經常玩字母拼單詞。」

  沈負暄嘲笑道:「那是書呆子喜歡的東西。」

  江逾白反問:「你是不是書呆子?」

  「我怎麼可能是書呆子。」沈負暄非常自信地回答。

  江逾白漫不經心地問:「你現在引體向上能做多少個?一千米達到滿分了嗎?」

  沈負暄背起書包就往前走,林知夏的笑聲響在他的身後。林知夏和江逾白並排同行,她很坦然地告訴江逾白:「我八百米還跑不到滿分。」

  「沒關係,」江逾白鼓勵她,「你堅持鍛鍊,提升體能,不用在意八百米的分數。」

  畢竟,林知夏註定會被保送進頂級學府,她拿到了數學競賽冠軍的獎牌,八百米滿不滿分都是一件無足輕重的事。

  林知夏卻說:「我還是會試一試的。」

  她站在省立一中的校門前,強作鎮定,與江逾白告別:「寒假再見,江逾白。」

  附近的學生們來來往往,馬路上車輛川流不息,在這樣喧鬧嘈雜的環境中,林知夏的傷感情緒都被稀釋了。她朝著江逾白揮手,江逾白只是默默地看著她。

  半晌後,江逾白才拉開轎車的車門,不緊不慢地說:「寒假再見,林林林林知夏。」

  「嗯!」林知夏答應道。

  江逾白關上車門。轎車的後備箱裡有他的行李,他要直接去機場,趕上傍晚六點的飛機,今夜抵達北京,明天一早繼續去學校上學。

  就像上一次分別時一樣,江逾白坐在車窗旁邊,回頭去看林知夏。她依然站在原地,目送他乘車離去。

  *

  回到北京之後,江逾白報名參加了北美經濟學挑戰賽。這個比賽,分為「低難度組」和「高難度組」。

  按理說,以江逾白的課程水平,他應該選擇「低難度組」,但是,他執意報名「高難度組」。哪怕老師說,他去了「高難度組」會面臨著非常大的挑戰,甚至可能拿不到任何名次,他的信念也未曾動搖過。

  在江逾白的班上,除了他以外,只有十個學生。

  江逾白觀察這十個人的日常學習狀態,最終,他邀請了一位名叫宋雲熙的韓國同學,和他組隊參加北美經濟學挑戰賽。

  宋雲熙的媽媽是中國人,爸爸是韓國人。他持有韓國護照,中文說得不太利索,江逾白平時多半用英語和他溝通。

  宋雲熙的媽媽是一名專打國際官司的知名律師,他的爸爸是韓國某地區的企業家。父母都對他寄予厚望,他平時對自己特別狠,經常玩了命地學習。他和江逾白一拍即合,兩人都決定勇敢地沖向挑戰賽的高難度組。

  北美經濟學挑戰賽要求每一支參賽隊伍里包含四名同學。江逾白和宋雲熙商量幾天,就去找更高年級的學長組隊了。他們成功地說服兩位成績優異的學長——這兩位學長都是中國人,他們還有去年的挑戰賽參賽經驗。

  江逾白做完一系列準備工作,才把他的進度告訴了林知夏。

  那是一個初冬的傍晚,天氣寒冷,室內溫暖。林知夏和江逾白正在進行qq視頻聊天,江逾白提到他的計劃和學習進展,林知夏似乎比他更開心。

  她說:「太好啦,那個比賽有直播,等你進了北美賽區的總決賽,我就可以坐在電腦前,看著你過關斬將。」

  江逾白淡然地回答:「重在參與,我不一定能進北美總決賽。」

  林知夏堅持說:「我相信你,無論你走到哪一步,我都覺得你是冠軍。」

  接著,她還說:「江逾白,我正在準備一篇新的論文,計算機方向的,我寫了好久,還在等一個教授的批改意見。寒假快到了,我想發第二篇論文。」

  江逾白由衷為她感到高興:「上次是物理,這次是計算機……」

  林知夏開始學他:「重在參與,我不一定能過稿。」

  江逾白簡直對她充滿了信心:「你可以。就算過不了稿,改一改也能過。我確定那篇文章是你捕獲的一顆新的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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