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生日宴會


  江逾白坐到林知夏的身邊,她今天收到的郵件。

  江逾白滑動滑鼠滾輪,林知夏開始吃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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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才吃了兩顆草莓,江逾白就說:「他們的教授是hhl算法論文的作者之一……」

  「是他,」林知夏點頭,「我有點想去他們組。」

  江逾白的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桌面:「你現在這個組不夠好嗎?」

  林知夏如實描述道:「我們組非常好,學科交叉度很高,我學到了不少新東西。我最喜歡每周一和周三的組會,也喜歡報告會和交流會。導師給我選的課題都還不錯,自由發揮的空間很大,只要我做出來,基本就能在期刊或者會議上發文章。但是,發論文不是我的唯一目的,我想做一些實際應用。以前我讀本科的時候,譚千澈學長就做得蠻好的。」

  江逾白和她對視,她又說:「你看他們的招聘啟事,博士後的工作內容挺新奇的。」

  她一邊講話,一邊握住叉子,叉起一顆新鮮的草莓。

  她的唇色嫣紅水潤,比果肉更嬌嫩可口。

  江逾白不動聲色地轉移視線。

  他目視前方,坐得穩重而筆直,合情合理地建議道:「你要是做好了決定,儘早申請,這封郵件發給了全球各個大學相關專業的博士生。位置只有一個,競爭很激烈,先到先得。」

  林知夏輕嘆一口氣:「可是,你明年就大學畢業了。我要是去了美國,我們不就又分開了嗎?」

  江逾白聲線極低,喃喃自語道:「我習慣了。」

  林知夏沒聽清:「你在和我說話嗎?」

  江逾白諱莫如深:「沒什麼。」

  林知夏含糊地說:「江逾白……」她故意口齒不清地像含著年糕一樣講了一句話。

  江逾白果然提出請求:「你再說一遍。」

  林知夏以牙還牙:「我不告訴你。」

  江逾白妥協道:「我們上初二那一年,你去高中部參加訓練……」

  林知夏凝視著他。他接著說道:「從那以後,我習慣了和你暫時分別。你往前走,這是好事,我會一直支持你。」

  林知夏忽然想起他們念初中時,江逾白曾經對她說過的話。他說,林知夏和江逾白從未分開過,他們只是在某一個階段要執行不同的任務。

  林知夏清楚地記得那一年的操場、紅色的塑膠跑道、飄蕩在藍天中的白雲、初二(十七)班的同學們,還有她的同桌江逾白。那是六年前的事。她眼底不知怎麼突然泛起潮氣,朦朧的淚光模糊了她的視野。江逾白抽出一張紙巾,遞到她的手裡。他很溫柔地問:「你想到了什麼?」

  林知夏念念有詞:「想到了十二歲的你和我。」

  她小聲說:「你可能已經不記得了,要是我的記憶能共享給你就好了。」

  江逾白卻說:「我記得很清楚。」

  「真的嗎?」林知夏問他。

  他煞有介事:「真的。」

  林知夏就相信了。她補完了剛才那句被她刻意模糊的話:「江逾白,昨天晚上我夢見你了。」

  江逾白心念一動。

  林知夏一手托腮:「我夢到你和我一起上高中。你騎著自行車載我,我緊緊抱著你的腰,我們差點被班主任抓到,因為省立一中不許早戀。」

  江逾白忍不住輕笑:「我從什麼時候開始和你早戀?」

  「高二剛開學,你就對我告白了。」林知夏暗示道。

  江逾白推動座椅,離她的距離更遠了些:「那時候你才十五歲。」

  林知夏連忙補充:「夢裡我沒跳級。」

  「為什麼沒跳級?」

  「我在夢裡不太聰明的樣子。」

  ——林知夏簡直做出了巨大的讓步。

  江逾白終於告訴她,他在十五歲那一年發現自己喜歡她。他把這個秘密開誠布公,果然博取了林知夏的歡心。

  林知夏立刻反應過來:「所以,你暗戀我好幾年嗎?你暗戀我這麼久都沒告訴我,你好能忍啊。」

  何止「暗戀」那一件事?

  提到這個「忍」字,江逾白深有感觸。

  林知夏觀察他的神色變化,又抓住他的手腕,追問道:「你有沒有因為想我而晚睡過?有沒有在夢裡見過我?」

  她毫不知羞地念出《詩經》的名句:「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經過一段時間的摸索與探究,江逾白髮現了一個規律——如果他表現得足夠矜持內斂,林知夏就會甩開一切心理負擔,主動接近他,晚上甚至會和他同睡一張床。

  因此他格外正經道:「我不太記得了。」

  林知夏果然掉進他的圈套。她坐到他的腿上,向他表情達意:「如果你在我的夢裡出現,那一定是個美夢,第二天早晨,我的心情會變得很好。」

  江逾白雙手抱住她的身體,直接將她整個人扛起來,她的雙腳驟然懸空,驚訝到說不出一句話。偏偏江逾白還把她放到了床上。

  林知夏拽著他一起倒下,又翻身跨坐在他的腰間。

  江逾白的腰線勁瘦平滑,林知夏拊掌探索了一小會兒。江逾白剛要向她伸手,林知夏就制止道:「你不要動。」

  他唇角微勾:「我不動。」

  林知夏滿意地點了一下頭。

  江逾白又說:「你靠近一些,我告訴你,以前我在夢裡對你做過什麼。」

  林知夏受到他的蠱惑。她雙手撐住枕頭,離他越來越近,他一把摟過她的腰,將她壓在床上,她掙扎了兩秒鐘就完全放棄抵抗,江逾白的力氣真的太大了,她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就像江逾白的考試分數永遠不可能超過她一樣,她的體力也無法贏過江逾白。

  她出聲質問他:「你幹什麼?」

  他貼在她的耳邊說:「形容我的夢,你不是想聽嗎?」

  「嗯嗯,」林知夏催促道,「你快講。」

  江逾白就挑了最近的兩個夢境內容講給她聽。林知夏羞得耳根子都紅了:「你……」

  她的胸口起伏不定,江逾白親了她的耳尖:「還聽嗎?」

  林知夏略微思考一會兒,竟然說:「嗯。」

  江逾白卻問:「嗯,是什麼意思?」

  林知夏覺得江逾白以前不是這樣子的。他小時候明明比她更容易害羞,為了遮擋紅透的耳朵,他會故意穿戴帽子的衣服,方便他把帽子罩到頭上。她有意避開他的問題,假裝自己要做正事:「我不跟你玩了,我要去寫博士後申請。」

  江逾白信以為真。他鬆手放開了她。

  林知夏雙手攀住江逾白的肩膀,試圖把他撲倒——這當然是不可能成功的,他們就在床上玩鬧起來,像是「貓捉老鼠」遊戲的升級版,臥室里的歡聲笑語幾乎沒停過。

  *

  林知夏快速適應了她的新房間。

  她住得很舒服。

  她時刻牢記「家庭教師」的職責。

  每天晚上,林知夏都會和江逾白一起學習。他們共用一張書桌,椅子離得很近,就像大學圖書館裡的小情侶。

  林知夏經常翻看江逾白的課後筆記,還會幫他整理材料,補充很多數學與統計學方面的內容。她兢兢業業地扮演著「家庭教師」的角色。

  江逾白翻開他的筆記本,初中三年的時光一剎那湧現於他的腦海。

  想當初,林知夏也是這樣輔導他的。

  林知夏似乎和他心有靈犀。她說:「不知不覺,我們都長大了。」

  江逾白沒回話。他牽住林知夏的右手。

  林知夏卻把手抽了回來:「我明天要見導師,我先把這份規劃書寫完。」

  林知夏看中了麻省理工的研究組。她知道,他們組的教授是整個行業的奠基者,他們的實驗設備和學術成果都是世界一流,他們的研究課題新穎又不可思議。林知夏想親身感受他們的學術氛圍。

  迄今為止,林知夏的導師們都給了她很大幫助。

  她的博士導師其實也很好講話。第二天一早,林知夏在導師的辦公室找到他,和他談到自己想去麻省理工做博士後,還把她的規劃書交到了導師的手裡。

  導師掃了一眼林知夏的那份文件,就對她說,以她目前的水平,確實能做博士後,唯一的問題是,她還沒畢業。她應該先準備博士畢業的材料,拿到博士畢業證,才能轉去美國工作。

  全世界的名校博士數不勝數,他們可能都在和林知夏競爭。

  林知夏試探般地詢問導師,她有沒有可能在明年畢業。

  導師說,他會幫林知夏積極爭取,具體還得跟學校商量,因為類似的先例很少,哪怕林知夏發過幾篇頂級期刊,也參加了一些頂級會議,還收到了德國和瑞士大學的邀請,學校的一些規則還是不容易被打破的。

  林知夏表示理解。

  她不能確定自己的畢業時間。但她仍然提交了博士後的申請材料。

  林知夏相信,世界上有人比她更聰明,有人比她更善於利用資源,還有人經過多年的積累,會在學識的深度和廣度上超過她。究竟能不能拿到那個大組的博士後職位?她心底隱隱有一絲忐忑和懷疑。

  她把這個問題暫時放到了一邊。

  *

  眾人拾柴火焰高,八月才剛過去一半,「新型量子計算平台」就有了最簡單的雛形。那個平台被連結到了韋若星學姐的實驗室里測試。直到這時,段啟言才恍然反應過來:「這玩意兒還沒名字呢,我們給它起個名字吧!」

  截止目前,段啟言一直在群里干雜活。他還把湯婷婷拉進來了。他原本以為,湯婷婷的水平沒有他強,進群之後只有崇拜他的份,沒想到湯婷婷只花了幾天,就搞懂了韋若星的電路設計。

  湯婷婷飛快地和馮緣、洛櫻、韋若星混熟了,經常在群里和她們以姐妹相稱,那氣氛要多融洽有多融洽,要多快樂有多快樂,完全不是段啟言預想的樣子。

  湯婷婷對林知夏的態度最熱情。

  截至目前,整個群里,工作量最大的人,毫無疑問,就是林知夏。

  然而林知夏從不覺得疲憊。她總是一副歡天喜地的樣子就去工作了。

  段啟言私聊林知夏,問她累不累,她謙虛地回應道:「我今天沒做太多事。」

  沒做太多事?

  眾所周知,github(代碼託管網站)用戶的日常動態里,綠色方格越多,就代表這個人越勤奮。

  而在林知夏的github頁面,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方格全是濃墨重彩的綠色。

  這還叫沒做太多事?

  段啟言提議道:「我們的平台乾脆就叫『今天啥也沒做』。」

  林知夏茫然地問:「為什麼起這個名字?」

  段啟言說:「套用你剛才的話。」

  林知夏微微蹙眉。隨即,她慫恿他:「你快去群里問問大家的意思。」

  段啟言猶豫不決:「沒人會同意吧。」

  「不一定,」林知夏展現了領導者的風采和信任,「也許有人支持你呢。」

  也是。

  段啟言心想。

  如果他抹不開面子,可能會因此而錯失大家的支持。

  「今天啥也沒做」這個名字,乍一聽起來很突兀,很隨便,但是,又很接地氣。段啟言是這樣想的,他們應該先降低客戶對產品的期待,再讓客戶感受到產品的厲害,這是一種機智而不失風趣的營銷策略。

  於是,段啟言在微信群里提了一嘴。

  他等了幾秒鐘,沒人理他。

  他特意圈出了全體群成員。

  湯婷婷第一個響應道:「我求求你了,大哥,動動腦筋想一想唄,你這起得是什麼名字,放在網上讓人恥笑。」

  段啟言沒有生氣。他解釋了自己的觀點,卻引來湯婷婷一長串的「哈哈哈哈」。

  他不禁有些惱怒,質問道:「你幹嘛總跟我過不去?」

  湯婷婷反駁道:「笑死人了,說得好像我非要引起你注意似的,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段啟言被她帶偏了思路:「你故意引起我的注意?」

  他仿佛戳中了湯婷婷的死穴。

  湯婷婷一下子偃旗息鼓。

  她不再回復段啟言。

  段啟言立刻找她私聊,又發了一遍同樣的話:「你故意引起我的注意?」

  湯婷婷寂靜無聲,像是不存於這個世界。

  段啟言的拇指搓了搓手機屏幕,在微信聊天框裡按下了自己的指紋。

  段啟言仔細想了想,他和湯婷婷認識七年多了。初中排練校慶節目的時候,他和湯婷婷扮演一對夫妻,班上經常有同學圍著他倆起鬨,這一起鬨就是好幾年,一直延續到他們高中畢業。

  段啟言覺得自己其實是個很聰明的人。

  他思前想後,發出一條微信消息:「我看走眼了,我靠,你對我……」

  段啟言還沒打出下一行字,湯婷婷就說:「別逗我了,那個群里的帥哥一抓一大把,我沒道理非要盯著你一個人吧。」

  是的。

  那個群里,帥哥如雲。

  段啟言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陣煩躁。

  他從不用外表來評判一個人,也不注意自己的著裝打扮——唯一的例外是,大學剛開學不久,湯婷婷責怪他褲子太短,容易被女孩子碰到,讓他多反省反省自己。他嘴上說著「什麼亂七八糟的」,實際上還是特意去買了足以遮擋膝蓋的男式七分褲。

  而現在,他又說:「長得帥能當飯吃嗎?別像個混子一樣,光顧著看人外表。」

  他抓緊手機,靜靜地等候湯婷婷冷酷無情的羞辱。

  段啟言已經料到了,湯婷婷一定會不留情面地羞辱他,他發誓他會狠狠反擊。

  然而,湯婷婷卻說:「你不也長得挺帥的。」

  段啟言雙手扶住寫字檯,毫無徵兆地猛然站起身來。他的椅子刮蹭地面,帶出一陣「咔嚓咔嚓」的巨大聲響。

  三位室友都向他投來探究的目光,沈負暄問他:「惹上什麼大事了,一驚一乍的。」

  段啟言沒回答沈負暄。他跑出了寢室。

  沈負暄吃了一驚。

  在沈負暄的印象中,段啟言的性格算是成熟起來了,不至於突然回到初中時代。

  沈負暄以為是群里的聊天記錄刺激到了段啟言。他打開微信,翻找聊天消息。

  眾多微信群成員正在熱烈地商討取名大計。

  江逾白建議取名「ptsic」,這是群里所有同學本科母校英文名的首字母合體,這個提議獲得了大家的一致認同,大家紛紛誇讚江逾白想得周到,名字取得好——除了林澤秋。

  林澤秋說:「平平無奇。」

  江逾白向他發送好友添加請求,卻被他拒絕了。他附帶了拒絕理由:「我跟你沒話聊,加完就刪,不如不加。」

  林澤秋哪裡能想到,此時此刻,林知夏正坐在江逾白的身邊。

  林知夏旁觀這一幕,輕聲安慰江逾白:「我哥哥和你相處的機會不多,他不了解你,不知道你有多好,你不要難過。」

  江逾白側過臉,看著另一個方向:「我以為……他會通過好友驗證。」

  江逾白主動向林澤秋示好,林澤秋卻只會用冷言冷語回應他。

  江逾白顯然想和林澤秋搞好關係,但他敗在了第一步。他對林澤秋的做法沒有任何評價,大概是故作淡定和堅強吧,林知夏頓時心疼起來。她宣稱道:「沒關係的,只要我喜歡你,別的都無所謂。」

  江逾白抓住重點:「你哥哥的反對也無所謂?」

  林知夏溫聲軟語地哄他:「當然,對我來說,你是最重要的。」

  偌大一間書房裡,一切聲響仿佛在這一刻靜止。明亮的燈光流瀉在書桌上,林知夏輕輕握住江逾白的手指。她翻過他的手掌,又打開抽屜,找出一張請柬,放進他的掌心。

  這是一封派對邀請函,寫明了日期和時間:八月三十一號傍晚七點。

  八月三十一號,正是江逾白的生日。

  江逾白慢條斯理地合上這封邀請函,林知夏認為他已經猜到了。

  她向他坦誠道:「我小時候和你說過,等到你十八歲生日的那一天,如果我還是你的同學,我會給你準備巨大的驚喜。」

  江逾白的唇邊浮現一絲淺笑:「我十九歲了。」

  林知夏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她的心跳又變快了一些。她半低著頭,自言自語道:「嗯嗯,去年我剛來學校,認識的人不多,也沒見過你的朋友。今年我的交際圈擴大了,我邀請了一些同學,想幫你一起慶祝生日。」

  很奇怪的,江逾白的第一反應並不是激動或高興。

  林知夏為他舉辦派對的場所是學校附近的一家飯店——消費水平中檔,但也絕對不便宜。江逾白從沒考慮過錢的問題,但他知道林知夏一直過得比較節儉。

  在江逾白的想像中,林知夏省吃儉用了許多年,好不容易才攢下一筆錢。她不讓他負擔她的開銷,還反過來為他斥巨資舉辦派對,廣邀好友……江逾白沉默了一會兒。林知夏抬起頭,剛好對上他複雜的目光。

  林知夏卷翹濃密的眼睫輕顫了一下:「你不高興嗎?」

  江逾白知道,他此時不能拐彎抹角,必須直白地講出心裡話,以免造成林知夏的誤解。

  於是,他說:「我讓你……」

  他頓了頓,措詞越發簡潔:「破費了。」

  林知夏雙眼一亮:「你想幫我省錢嗎?沒關係的,那家餐廳的老闆給我打折了,所有飯菜酒水一律八點五折。你的生日蛋糕,我準備自己親手做,廚師姐姐已經答應了要教我……」

  江逾白的家裡僱傭了三位廚師。

  林知夏所說的「廚師姐姐」,大概率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年輕女廚師。她廚藝精湛,性格隨和,最擅長做糕點和冷盤。

  林知夏聰明好學,悟性極高,學什麼都很快,心思和手藝都很靈巧。在廚師姐姐的幫助下,八月三十一號的下午,林知夏親手製作出一座造型精緻的荔枝慕斯蛋糕。

  林知夏非常高興。

  她跑出廚房,去找江逾白。

  江逾白正在健身房裡鍛鍊身體。他輕鬆地抓握單槓,引體向上的動作十分標準。

  林知夏倚在門框邊,偷偷地觀察江逾白。她記得江逾白小時候很喜歡吊單槓。當年她看他吊單槓的樣子……真是傻乎乎的。而現在,他長大了,她盯著他的手臂、肩膀、胸膛,她的思緒和感觸都與年少時完全不同。

  江逾白也注意到了她。

  他的心情很好,聲調帶著笑意:「稍等,我先去洗個澡。」

  林知夏點頭:「好的好的,等你洗完澡,換好衣服,我們就出發吧。」

  說完,林知夏回到她自己的房間,又在衣櫃裡挑挑揀揀。她找出自己最喜歡的一條裙子,換上高跟鞋,還把頭髮盤起來,稍微化了一點淡妝。做完這些事,她重新回到廚房,拎起那一座裝進紙盒的蛋糕,揮手和廚師姐姐告別。

  *

  傍晚七點,林知夏和江逾白抵達目的地。

  林知夏預訂了一家餐廳的花園座位。她牽住江逾白的手,把他帶進草木繁盛的花園——夜晚的涼風襲來,沁著夏日繁花的香氣。

  落日西沉,晚霞紅如火燒。

  霞光掩映著美景,眾多朋友齊聚一堂。他們自發地齊聲唱了一首生日快樂歌,氣氛變得更加熱烈。

  江逾白平時玩得比較好的幾位同學全部到齊。他走過去和那些同學聊天,他們這群帥哥似乎能在黯淡天色下閃閃發光。

  江逾白的同學孫大衛今日也到場了。

  孫大衛發現,與江逾白關係最好的那幾個男生全是又高又帥的富n代。其實孫大衛家裡也很有錢,他只是個子不太高,男性自尊有待加強,當他看到一群高個子帥哥扎堆聚集在一起,他就沒想過要湊過去和他們講話。

  派對遊戲即將開幕,李梓睿充當了裁判的角色。

  李梓睿是江逾白的朋友之一,也是林知夏曾經輔導過的本科生。在李梓睿眼裡,林知夏的身份等同於「林老師」。而江逾白作為林知夏的男朋友,輩分自動比他升高了一級。他不太想和江逾白玩遊戲了,還是當裁判更適合他。

  李梓睿認識在場的每一個人——他唯一感到奇怪的是,林知夏組裡的那位名叫「溫旗」的博士學長今日居然也現身了。

  李梓睿聽吳品妍說,溫旗的社交障礙很嚴重,他很排斥參加聚會,更排斥與人交流或溝通。既然如此,溫旗為什麼會出現在江逾白的生日宴會上?

  天色越發深沉,花園裡的燈泡都亮了。

  那些小燈泡被串在幾條繩子上,圍住了涼棚和花叢,灑下影影綽綽的光暈。

  溫旗的座位就在花叢的旁邊。他今天遵守了社交禮儀,簡單地打扮了一下自己。他把頭髮全部往後梳,頗有上個世紀的港片風情。他還穿著一身純黑色西裝。他不經意地側過臉,下頜骨的輪廓堪稱無懈可擊,配上他高挺的鼻骨,十分惹人垂涎。

  派對上也有女生和他搭訕。

  但他不怎麼講話。

  美好的皮囊之下,掩藏著枯燥乏味又寡言無趣的靈魂,對他稍微有點意思的女生也逐漸喪失了興趣。

  溫旗既不參加派對遊戲,也不和別人聊天。歡笑與喧鬧都與他無關,他的世界單調又沉寂。

  為什麼呢?

  就連林知夏也感到奇怪。

  林知夏握著一隻玻璃杯,杯中裝滿了葡萄酒。今晚是她第一次品嘗紅酒,她抿了好幾口,江逾白讓她少喝點,似乎很不相信她有酒量。

  林知夏當著江逾白的面,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他驚訝地看著她,她就說:「我很會喝酒,我什麼都會。」

  「你已經醉了嗎?」江逾白問她。

  林知夏小聲說:「我才沒有呢。」

  這是假話。

  她有點暈暈沉沉的。

  她走到桌邊,抓起酒瓶,對光一照,這才發現她剛剛喝的那瓶紅酒的酒精度數高達十五度。不對呀,林知夏預訂的紅酒明明都是八度的,為什麼會出現十五度的異類?

  林知夏狐疑地思索片刻,江逾白打斷了她的思路:「十五度的酒,你能喝嗎?」

  夕陽收盡餘光,天幕昏暗不見月色,斑斕的燈光交織在涼棚之內,婉轉的音樂聲越飄越遠,林知夏放下酒瓶,依然嘴硬道:「十五度而已,沒關係的。」

  話音未落,孫大衛接話道:「我帶來了一箱葡萄酒,算是我送江逾白的生日禮物。我老爸在法國有個酒莊,這一批紅酒老好喝了,度數有那麼一點高,林知夏,你暈了嗎?坐下來歇一歇,喝一點檸檬水。」

  這一批葡萄酒的市價不菲。

  每一瓶的單價都高達四位數人民幣。

  不過,孫大衛壓根沒提葡萄酒的價格。

  他覺得林知夏的家境和苗丹怡差不多。林知夏能為江逾白策劃一場生日派對,準備了那麼多的遊戲項目,讓絕大多數客人都玩得盡興,吃得開心——這讓孫大衛有些羨慕。

  孫大衛側過頭,瞥了一眼他的女朋友。

  很奇怪,今天晚上,孫大衛的女朋友苗丹怡幾乎沒理過他。他和苗丹怡講話,她只會回復簡短的語氣詞,比如「嗯」,「哦」,「哈哈」之類的,似乎不太有聊天的興致。

  孫大衛轉過頭,和另一位同學交談。此時,李梓睿邀請他加入另一場派對遊戲,孫大衛欣然答應。他們玩起了桌遊卡牌,酒香混雜著飯菜香味,飄蕩在他們的附近。

  苗丹怡對孫大衛說:「我去趟洗手間。」

  「哎,好嘞,」孫大衛說,「這一塊兒地方好黑,你走路小心點,別磕著絆著了。」

  苗丹怡沒有應聲。

  她繞過孫大衛,從另一個出口離開——途徑溫旗的時候,她搭住了他的肩膀。她的手在他的肩頭短暫地停留了幾秒鐘。她戴著一條鑽石手鍊,寶石的光芒奪目耀眼。

  溫旗緩慢地起身,跟隨她離開此地。

  他們走得悄無聲息。

  幾乎無人注意到他們。

  除了林知夏。

  林知夏是本次聚會的組織者,但她並沒有邀請溫旗。她知道溫旗並不喜歡這種熱鬧非凡的慶祝活動。他是社交場上的潛行者——打破他的安全距離,他就會六神無主。

  那麼,今天晚上,溫旗為什麼會出現在江逾白的生日派對上?

  林知夏百思不得其解。

  雖然她喝了半瓶葡萄酒,但她的思維依然清醒。她察覺溫旗和苗丹怡離席,不由自主地跟上了他們的腳步。

  江逾白抓住她的手腕:「你要去哪兒?」

  「隨便看看。」林知夏答道。

  江逾白問她:「看什麼?」

  林知夏含糊不清:「我也不知道。」

  江逾白剛剛吃過林知夏做的荔枝慕斯蛋糕。他不得不承認,林知夏做蛋糕的本領很強——只要她想學,基本沒有她學不會的技能。

  江逾白以為,林知夏給他準備了額外的驚喜。

  他頗有興致地說:「我跟你走。」

  「嗯嗯,」林知夏拽緊他的手,「我們的腳步要輕輕的。」

  為什麼?

  江逾白並未問出心中的疑問。

  他對林知夏分外順從。

  林知夏記得苗丹怡離去的方向。此時的她充滿了好奇心——世上無人能阻擋她追尋真相的腳步。她被酒氣薰染了醉意,邁出的步伐不太穩當。

  江逾白扶住她的手臂。

  她告訴江逾白:「他們在那邊,樹叢包圍的地方。」

  「哪邊?」江逾白不解其意。

  林知夏說:「我們再走過去一點吧。」又說:「這樣算不算打擾了他們………」她陷入反思:「如果事情的真相和我想得一樣,溫旗可能會很慘。他總是在做自己的事情,從不打擾別人,經常幫助別人……」

  林知夏語無倫次,江逾白從她的隻言片語中推敲溫旗大概遇到了什麼事。他和林知夏穿過一片昏黑的樹蔭,折斷的枯枝掉在繁茂草地上,被林知夏踩出了「嘎吱」的輕響。

  但她並未影響到溫旗和苗丹怡。

  距離林知夏五六米遠的地方,苗丹怡踮起腳尖,撫平溫旗的襯衫領子。他馬上偏過頭,她又捧住他的臉,熹微月色中,他們對視了短短几秒,溫旗問她:「今晚坐在你旁邊的……」

  「他是我的室友,」苗丹怡聲稱,「我和他順路一道過來。」

  溫旗緊抿唇線。

  撬開他的嘴,比登天還難。

  苗丹怡就說:「我一瞅見你,心臟咣咣跳。我不樂意整那些虛頭巴腦的,說實話吧,我喜歡聰明人,你越聰明,我越喜歡。」

  溫旗仍然一言不發。

  苗丹怡像是在面對一堵牆。她仍然說得津津有味:「我天天找你說話,沒斷過,可有別的女生像我……」她沒講完,溫旗稍微彎了一下腰。

  他做出了親近她的舉動。

  他並不是木頭人,也能做出一些反應。

  溫旗和苗丹怡認識將近一年了。苗丹怡每天堅持給他發送「早安」、「晚安」,詢問他的一日三餐,時不時地跑來他的寢室樓找他。溫旗把她刪除過四次,後來又加了回來,他不懂她為什麼如此堅定執著,好像她能透過他的表皮看穿他的內心。

  這種朋友,實在少見。

  友情和愛情一般都是雙向箭頭。苗丹怡並不需要從他身上索取什麼,他既不能給予她情感滿足,又不能在別的地方補償她——溫旗出國這麼多年,連他的親戚都沒苗丹怡對他上心。

  他結結巴巴地問:「你要說……」

  苗丹怡拽住他的領帶。

  她的手指緩緩向上扯動,溫旗就離她更近了。

  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朦朧光影交錯如霧色,她的情也動得更深。她問:「你怎麼想啊?」

  什麼怎麼想?

  林知夏聽得呆住。

  林知夏用氣音說道:「她有男朋友了呀。如果她男朋友和她是開放式的關係,倒也沒什麼要緊的。以前我在實驗樓的樓下見過譚千澈和另一個女生親嘴,那個女生的男朋友就在他們旁邊看著,我當時真的好驚訝……」

  「還有這事?」江逾白也有些震驚。

  話音未落,苗丹怡親了溫旗的下巴。

  林知夏拽起江逾白就想帶著他逃離此地。林知夏忽然覺得她和溫旗在某種程度上是相似的。當她遇到無法解決的人際交往上的難題,她竟然也想趕緊躲過去——但她再次踩到了一條斷掉的枯枝,那驟然爆發的「咔嚓」一聲巨響打破了月夜岑靜的氛圍。

  苗丹怡瞥見林知夏的裙角,她連忙喊了一聲:「林知夏!」

  林知夏逃不掉了。

  怎麼辦呢?

  江逾白依然平靜:「沒事,我們走吧。」

  「走回生日派對的現場嗎?」林知夏問他。

  然而,江逾白帶著林知夏走入溫旗和苗丹怡的視野。他從容坦然地像是泰山崩於眼前都能面不改色。苗丹怡顯然沒料到江逾白也會出現。她的呼吸驀地凝滯了。

  林知夏還在猶豫要不要講出實情,江逾白一語雙關地提醒道:「宴會快結束了。」

  苗丹怡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她忙說:「我早就打算結束了。」

  林知夏也聽懂了。

  苗丹怡的意思是,她要和孫大衛攤牌。

  但她曾經和林知夏說過,孫大衛是她的學費生活費來源。她明年才會本科畢業,她的成績也不算出類拔萃,暫時與獎學金無緣。

  林知夏望著苗丹怡。她眼神純澈,一句話也沒說。

  苗丹怡的心情莫名低落。

  她預想中的林知夏「當場拆穿她」的場景並未發生,甚至連一絲苗頭也無。顯然,林知夏想給溫旗和苗丹怡留些面子,江逾白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這件事,本該到此為止。

  苗丹怡提起裙子,踩過樹下的影子。她深吸一口氣,還沒講出一個字,又聽見孫大衛的聲音:「苗苗,哎呀,你在這兒啊?你這麼久沒個影兒,我來找你了,沒事吧你,晚上沒吃啥東西,胃口不好怎麼的,咱回家讓廚子燒倆好菜吧。」

  孫大衛從茂密樹叢的另一側走過來。

  他沒瞥見溫旗。

  他只看到,林知夏躲到了江逾白的背後。他還沒想通這是為什麼?他很可怕嗎?

  他對林知夏說:「我剛那句話,沒講好啊,不是說你宴會的菜不好,你籌辦得特別好,咱們吃得特別高興。你那些聚會遊戲的點子,新穎好玩,江逾白找你做他的女朋友,賊有福氣,是吧,小江?」

  江逾白還沒回應,溫旗卻忽然問道:「你和苗丹怡……」

  溫旗聲調揚起:「你們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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