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聲譽
為了弘揚「公正平等」的企業文化,林澤秋所在的網際網路公司要求每一位員工都給自己起一個英文名,同事之間就用英文名來做代稱,杜絕「x總」、「x經理」之類的尊稱。
林澤秋被他的昔日同學追著喊「秋哥」,引來同事們的頻頻回首。林澤秋難免有些反感,冷聲問:「你有什麼話,不能在這兒講完?」
那位同學忙說:「你妹妹是我們中學的名人啊,省立一中的校友檔案館裡有她的名字……」
林澤秋把餐盤放到桌上,不鏽鋼的餐具磕出「砰」的一聲輕響。他坐下來吃了兩口飯,才問:「你想認識我妹妹?」
同學扭扭捏捏地承認道:「交個朋友。」
林澤秋卻說:「她很忙,你沒正事就別找她了。」
林澤秋的態度如此冷硬,那位同學也沒灰心。他醞釀了一會兒,就講出了自己的心裡話。原來他有一個表姐,名叫孟連思,剛滿三十歲,任職於省城最好的大學——她是理論物理學科的講師,還沒評上副教授。
林澤秋以為,同學要講一講職業發展,怎料那位同學竟然說,表姐三十多歲了還不談戀愛,表姐的家裡人特別著急,因此,他想把表姐介紹給林澤秋,再把他自己介紹給林知夏,姐姐配哥哥,妹妹配弟弟,親上加親,喜上加喜,豈不是一樁美事?
林澤秋心道:滾。
他板起一張臉:「好好寫你的代碼,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同學仍不死心:「我姐長得不賴,成熟御姐風,高學歷高職稱……」
林澤秋哂然一笑:「行了,顧好你自己吧。我妹妹有男朋友了,你別再跟我提這事,我和你中學不同班,你不懂我是什麼人。我在事業上升期,不想耽誤人家女生。」
林澤秋的最後一句話,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那位高中同學訕訕地走開了,而林澤秋還在埋頭吃飯。牛肉蓋飯的滋味鮮嫩勁道,顆顆米飯浸潤著點點湯汁,林澤秋吃完這一盆飯,心情還算不錯。他盡心盡力地工作了一下午,傍晚下班以後,他還在附近的水果店裡買了一盒草莓,這才坐上公司的班車回家了。
*
林澤秋萬萬沒想到,今天晚上,林知夏也沒回家。
林知夏給媽媽打了一個電話。她有理有據地說:「我想成立一個量子科技實驗室,江逾白準備了《商業計劃書》。我要和江逾白討論一下商業方面的合作,媽媽,今天晚上我不回家了……」
媽媽開了免提。林澤秋聽見林知夏的聲音,直接問她:「你明天回不回來?」
「明天早晨,」林知夏說,「江逾白送我回家。」
林澤秋沒再接話。
媽媽一再囑咐林知夏注意安全,林知夏聽出一點言外之意。
林知夏在美國工作的這一年裡,江逾白經常去林知夏的家裡做客。他從不空手上門,總是帶著各種各樣的禮物。不過,林知夏覺得,她的媽媽仍然不太信任江逾白。
掛斷電話之後,林知夏若有所思。
江逾白和林知夏坐在一間餐廳里,白色大理石雕成的餐桌與地板融為一體。這張桌子的造價少說也得五位數起步,林知夏輕輕地拍了拍冰涼的桌面,有感而發道:「人類社會發展了這麼多年,為什麼還在使用貨幣交換貨物和勞務?」
江逾白為她剝開一隻巨大的龍蝦:「比貨幣更值錢的是聲譽。」
林知夏盯著他看了片刻:「你說的聲譽,指的是名聲、流量、成就……之類的東西嗎?」
江逾白抽出一塊濕巾擦手,又和林知夏討論起「2008年次貸危機的起因」,從「市場的信心」談到「雷曼兄弟公司的爛帳」。最後,他話鋒一轉,直說道:「從聲譽的角度考慮,你比我有錢。」
林知夏大致理順了江逾白的意思。
金融機構讓一群沒有貸款資格的人成功地貸款買房——這是2008年次貸危機的起因之一。後來整個市場的信心崩塌,導致了房地產泡沫破裂,雷曼兄弟公司宣告破產。雷曼兄弟是一家投行與國際金融機構。江逾白的名下也有投資公司。他把雷曼兄弟引為前車之鑑,卻無法規避「市場信心」導致的商業風險。相比之下,林知夏的名聲全是她自己決定、自己掙來的,她的學術履歷就是最好的自我證明。
林知夏嘗了一塊龍蝦肉,才說:「你總是在拐彎抹角地誇我。」
江逾白給她倒了一小杯草莓酒:「我只是在實話實說。」
林知夏端起杯子,抿了一點,唇瓣沾了酒色,顯得紅艷欲滴。她非常喜歡草莓酒的味道,酸酸甜甜的,混雜著酒香和草莓香,實在是太好喝了。她忍不住拎起酒瓶,一鼓作氣地悶了一大口,江逾白立刻攔住她:「別這么喝,你的酒量不行。」
「還行,」林知夏卻說,「我喝什麼酒都不會頭暈。」
江逾白髮出了質疑的聲音:「是嗎?」
林知夏拖著椅子靠近他:「真的,你相信我。」
她安靜地凝視他,雙眼明亮生光,隱有期待之色。
江逾白莫名感到一陣口乾舌燥。他拿走林知夏的酒杯,借用她的杯子喝了一口酒,側頭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充盈著草莓香味的酒氣不斷蔓延,她越發羞澀靦腆:「你……」
江逾白親了親她泛紅的耳根:「我怎麼?」
林知夏沒有回答。
她從座位上站起身,飛快地跑了。
她無意中跑進了江逾白的臥室,江逾白跟著她走進來,反手就鎖了門。她忽然覺得好刺激,因為江逾白經常對她千依百順,任她為所欲為,像今晚這樣的情形並不多見,而她生平最喜歡追尋新奇的體驗。她輕輕地笑了一聲,踢掉拖鞋,光腳走在地板上,身影消失在浴室門口。
江逾白腳步一頓。
林知夏扶著門框,只露出小半張臉:「快進來呀。」
她的聲調含嬌帶媚,尾音上揚,就像中古傳說里的水妖,引誘行人靠近水源。
江逾白仍然能保持充足的耐心。畢竟他早就習慣了忍耐。他關掉了自己的手機,確認房門緊鎖,開啟了門鈴的免打擾模式,最後又關了臥室的燈。他在一片黑暗中走進浴室,墮入水浪激盪的光明世界。
*
夜深人靜時,江逾白把林知夏抱回了床上。他們就像一對正在度蜜月的新婚夫妻,如膠似漆難分難捨。林知夏又困又累,精神卻很亢奮,怎麼也睡不著。她腦中回想昨夜與今夜,忍不住偷偷地做了一下對比,感官記憶再度復甦,黑暗中似有一把熊熊野火從她的心頭燒到了耳朵。
江逾白摸到她渾身發熱,忙問:「你身體不舒服?」
林知夏像是做了什麼壞事被人發現了一樣,底氣不足地解釋道:「我才沒有不舒服。」
江逾白追問了她好幾句,她找不到合適的藉口,乾脆破摔破摔實話實說。剛一說完,她立刻藏進被子裡,又被江逾白抓了出來。他衣衫不整地抱著她,親吻她的臉頰,連聲叫她「夏夏」,情到濃時,他反倒克制著自己,溫聲低語哄她睡覺。
江逾白的懷抱無比可靠。林知夏的狀態越發放鬆。她打了一個哈欠:「我真的要睡覺了。」
「睡吧,」他說,「我陪你睡。」
林知夏的意識有些混沌:「我還想聽你講故事……」
江逾白饒有興致:「什麼故事?」
林知夏的嗓音更輕,語調含糊不清:「《探索宇宙》的成年版本。」
江逾白聞著她髮絲間的清淺香氣,喃喃自語道:「林知夏和江逾白降落在陌生的星球,這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為了人類的繁衍生息,」林知夏半夢半醒地接話,「林知夏決定,她要和江逾白……」
要和江逾白做什麼?
江逾白等著林知夏詳細描述陌生星球上的人類繁衍史,但他等了很久,林知夏也沒再說一個字。他徹底放棄了《探索宇宙》的成年版故事。他把她摟得更近了一些,又親了一下她的臉頰,逐漸沉入夢鄉。
*
第二天一早,江逾白開車送林知夏回家。
林知夏和他在安城小區的門口分別,他再繞路去公司上班。他的工作效率比平常更高,處理文件的速度快了不少,哪怕他察覺某一家子公司的全年業績爛得一塌糊塗,他心底也沒有絲毫波瀾。中午和家裡的長輩視頻聊天時,他順道提起了那家公司,爺爺就告訴他:「去年劃出的新公司,今年才交給你分管,虧損是常事,不打緊,你按你的方法來做事。」
江逾白拿出一份文件,把話題轉到了「量子科技實驗室」上。他的團隊已經擬好一份合同,他在合同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爺爺又叮囑他:「新產業投資,你悠著點兒。」
江逾白聲明道:「我自負盈虧。」
他很相信林知夏的能力。
林知夏還沒有拿到大學的正式聘任文件。不過,副院長已經和林知夏取得了聯繫,希望她能為交叉學院的大三年級本科生們開設一門名為《量子位與計算機》的課程——數學、物理、計算機、電子工程學院的學生們也可以選擇這門課。
副院長還說,科研與教學兩項任務壓在肩上,年輕老師的壓力會比較大。如果林知夏不想開課教書,院裡的領導們也表示理解。
林知夏立刻表態:「沒關係的,我很喜歡教課,我會認真備課,準備好教案、作業和試題,期待今年九月開學。」
副院長欣慰不已:「好啊,好,林老師,學生們等你九月開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