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千鈞一髮
冷風凜冽,鋒芒如刀,颳得柴陽臉上生疼。
柴陽的重心傾倒,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陽陽直播」,「對賭協議」,「江科軟體」之類的詞彙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多年來的雄心壯志化為烏有,突如其來的耳鳴穿透了他的鼓膜。
他要死了。
白騏大廈高達百米。
從大廈頂層的窗戶向外看,街上的汽車都像是玩具模型。
窗邊一共站了四個人,除了聶天清,還有江逾白、林知夏和申秘書。
江逾白眼疾手快一把扯住柴陽的小腿,這一瞬間他使出了巨大的力氣,外套遮擋下的胳膊青筋暴起。他平常練習臥推的槓鈴都大於兩百斤,而柴陽的體重不足七十公斤,他降低重心把柴陽往下拖,申秘書連忙搭了一把手,柴陽的神智逐漸清醒。
柴陽拼命夾住窗欄,大喊道:「救我!江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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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一巴掌拍響了警報器。
幾秒鐘之前,林知夏的視線被聶天清遮擋,她沒看清柴陽的動作。但她注意到,柴陽說的是「江總救我」,而不是「聶天清救我」,聶天清也像個旁觀者一樣靜立不動,她生怕聶天清從中作梗,就站到了聶天清和江逾白的正中間。
聶天清掀起眼皮,林知夏冷聲說:「聽我一句勸,你最好冷靜下來,助理和保安都在附近,你現在收手,柴陽沒有證據,你要是再動手,就要坐穿牢底。」
聶天清不禁感慨道:「你真的很聰明。」
「你也不笨,」林知夏回敬道,「很能沉得住氣。」
林知夏和聶天清對話的時候,江逾白和申秘書已經把柴陽拖進了室內,總裁辦公室的眾多工作人員也趕了過來,保安如臨大敵般圍在江逾白的身邊,而柴陽雙臂伸直,呈「大」字型平躺在地上。
大理石地板潔白如雪,微微反光,映襯著幾滴鮮紅的血跡——那是柴陽由於過度緊張而流淌的鼻血。
申秘書單膝跪地:「柴先生?」
林知夏牽起江逾白的右手。方才他為了救柴陽一命,用力過猛,手掌也被柴陽褲子的粗糙布料磨出血痕,但他就跟沒事人一樣善後道:「報警,打急救電話,我們公司在市中心,人流量大,柴陽差點跳樓,底下可能有人拍視頻,安排好公關新聞稿……」
申秘書一聽這話,馬上撂下了柴陽。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小冊子,一邊速記一邊說:「放心,江總,我這就聯繫公關部和法務部。」
是時候表現一把了!申秘書心想。
作為「集團第一秘書」,申秘書永遠把自己的工作放在第一位。他暫時遺忘了躺在地上的柴陽,直到柴陽悶咳出聲。
柴陽半坐起身,背靠牆壁,臉色是前所未有的蒼白——林知夏記得很清楚,她第一次在咖啡館見到他時,他的神情與現在很相似。
林知夏打量他片刻,他忽然用雙手捂臉,像是在組織語言。
「柴先生,」申秘書站得筆直,「救護車快來了。」
柴陽沒答話。
聶天清混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後退,趁著無人注意,他提前離開了。
林知夏瞥了一眼聶天清的背影,轉頭看向柴陽。她問:「你還想談股權分配嗎?公司回購離職員工的股權,是合法合理的,你繼續打官司,肯定贏不了,網絡風評還會一邊倒,對你沒有好處。」
柴陽抬起下巴,望著江逾白。
他重重地眨了一下眼睛,眼皮的褶皺清晰可見。
江逾白的秘書、助理、以及公司的管理總裁、投資經理都站在走廊的另一側。他們這一幫人低聲交談,音量極輕,柴陽依稀聽見「江總」之類的稱呼詞。
柴陽抹了一把頭髮,喃喃自語:「江總……救過我兩次。」
這是他講出口的最後一句話。
林知夏反問他:「當年我們在咖啡廳里,約你見面的那位投資人沒有帶走你的商業計劃書。你是不是覺得,等你飛黃騰達了,就能打他們的臉?等你把某個行業做到第一,就能讓那些看不起你的人追悔莫及?」
柴陽扶牆站立。
他沒有搭理林知夏。
林知夏依然大度道:「專業的投資人手上至少有幾百個項目,祝你好運。」
柴陽深吸一口氣。
*
當天晚上八點多鐘,省城的本地生活頻道播放了一則採訪新聞。
據悉,北京時間下午一點二十左右,在省城金融區的某棟大廈頂層,「陽陽直播」創始人柴陽差點跳樓,接到情報的記者們火速趕往現場,卻撲了個空,他們秉持著媒體從業者的頑強精神,千方百計地跟到了醫院,終於找到了躺在病床上輸液的柴陽。
柴陽同意接受採訪。
攝像頭對準了他的憔悴面容。
記者們還在等待驚天大料,甚至不確定那些爆料能不能被公布出來,而柴陽異常鎮靜地開口說:「我庭審失敗,精神不好,網友們的批評我都看見了,我同意網友們的話。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一個人從農村出來打拼,肩上膽子重,臉皮面子薄,下午沒想開,差點就跳了,幸好啊,我的投資人把我救了下來。我刪除了以前發過的視頻……江科軟體能被扶起來,是我、投資方、員工團隊三方的福分,每個投資人手上都有幾百個項目,這幾年我掙了不少錢,合同糾紛案件,我撤訴了,不該衝動的,想得太少,怨得太多,不懂法律,上午的庭審讓我重新思考了……我和林教授的庭審過程,大家在網上都能查到……我還是以前的那個我,陽陽直播的創始人,帶領團隊高歌猛進,服務客戶,服務社會,是我一直不變的創業宗旨!」
柴陽這一番話,講得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卡殼。
林知夏一家人端碗坐在電視機前,林澤秋皺緊眉頭,發話道:「他吃錯藥了,把責任都扛到自己身上?」隨即又懷疑道:「他還有後招?」
「沒有了,」林知夏高深莫測道,「他的這件事,到此為止了。」
林知夏有意模仿江逾白。
她壓低了語調。
林澤秋便教育她:「你好好講話,講清楚點。」
林知夏轉移話題:「你不用擔心這些事情,最近工作忙不忙?我下個月要去香港出差,想帶一位底層技術人員,主管推薦的名單上有你,哥哥。」
林澤秋微微眯了一下眼,就像他最喜歡用的那個土狗表情包。
林知夏哈哈笑道:「在我們公司里,大家都很認可你。」
確實。
林澤秋經常聽見一句話——哇,你不愧是林教授的哥哥。
他放下飯碗,慎重地問道:「你去上海出差,江逾白和你一路?」
「當然,」林知夏斬釘截鐵道,「江逾白肯定要去的。」
林澤秋重新端起飯碗。他握著筷子,扒弄碗裡的米飯。
今年是2017年,他們家的生活條件大大改善,不僅住進了寬敞明亮的大房子,兄妹二人的工作也越發穩定——林知夏的表現總是更出色一些。
量子科技公司的用戶遍布全球,林知夏的收入水漲船高。
她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個她了。
上周日,她和林澤秋出門買菜,逛海鮮市場都不注意價格標牌,只會用塑膠袋把海鮮直接套走,然後對林澤秋說:「哥哥,今天我們吃一頓大餐吧,爸爸媽媽都沒吃過帝王蟹,我們一家四口一人一隻。」
帝王蟹的單價是多少呢?
那個高昂的價錢,讓林澤秋心驚肉跳。
林知夏付款的時候,林澤秋牽住她的手腕,稍微用了點勁,林知夏就說:「我掙了不少錢,想請你和爸爸媽媽吃點好的……以前在我們家,爸爸媽媽捨不得吃蝦仁水餃,捨不得吃牛肉羊肉魚肉,他們總是會把最好的東西留給你和我。」
林澤秋緩緩地鬆開了她的手。
他被妹妹說服了。
那天晚上,他們一家四口就在家裡品嘗了帝王蟹大餐——細膩鬆軟的蟹肉融化於口齒,醇厚香濃的氣息飄蕩於餐廳,久久揮之不去。
生活中偶爾的奢侈消費,竟然能帶來巨大的快樂。
彼時,林知夏還在餐桌上說:「我想帶你們去靠海的城市,衝著海鮮,吃個盡興。」
林澤秋就以為,林知夏這次出差香港,公事第一,私事第二,她會順便帶家人旅遊。
他嘴上沒有明說,心裡卻是很期待的。
*
香港出差計劃被安排在四月上旬。
離開省城之前,林知夏給柴陽打了一個電話。
柴陽近期的變化很大。他經常去省城郊外的一座古寺里燒香。寺廟的香火鼎盛,常年煙霧繚繞,他坐在一棵老樹下,接聽了林知夏的電話。
伴隨著一陣響遏行雲的敲鐘聲,柴陽開口說:「林教授,江總跟我溝通過了。」
林知夏一語道破:「溝通你離職的前因後果嗎?」
「是嗯。」柴陽講完這兩個字,沉默了幾秒鐘,才說:「林教授,對不起。」
他坐在雨後初晴的泥地里,濕潤的土壤沾得他褲管微潮。他滿不在乎路人的目光,伸直雙腿,背靠樹幹,像是回到了家鄉的田野上。
天空很藍,他的心飄得很遠,無意中又說了一聲:「對不起啊。」
他盼著林知夏能回答「沒關係」,但她的答覆超過了他設想的上限:「人活著也就短短几十年,做讓你心安的事,承擔它們帶來的後果。」
她的這句話,包含多重深意,既是天使的福音,又是魔鬼的訓誡。
柴陽含糊地應好,隨即便掛斷電話。
柴陽和林知夏的網絡戰爭持續了大半年,最終以柴陽公開發布的一則道歉視頻告終。他在視頻里的表現非常誠懇,不僅對林知夏說了三聲「對不起」,還向她鞠躬致歉。
湯婷婷看完視頻,心思活絡起來,就截取了幾個畫面,並把柴陽做成了一串表情包。
湯婷婷本著「無私奉獻」的精神,在他們的摯友群里無償分享了這一套表情包,段啟言秒回道:「別把這種混子的照片存在手機里。」
林知夏附和一句:「哈哈哈哈哈哈哈。」
湯婷婷發給林知夏一顆愛心。
段啟言有樣學樣,也發了一大堆「哈」字,湯婷婷卻區別對待他:「哈什麼哈,你不是在上課嗎?」
段啟言答道:「我剛上完一節課,在辦公室改作業。」
湯婷婷沒再講話。
他們的微信群陷入冷場。
如今的段啟言是省立一中高中部的數學競賽教練。他通過三輪面試,經歷重重選拔,方才拿到了這一份珍貴的工作。
段啟言每月的稅後收入將近兩萬,省立一中還給他分配了一套九十平方米的兩室一廳住宅,這套房子距離學校很近。段啟言的生活變得極有規律——他每天七點起床,在樓下晨練跑步,回家洗個澡,換身衣服,就去學校上班了。每逢工作日,他的早中晚三餐都在學校食堂解決,到了周末,他會和湯婷婷出門約會,請她在外面的餐館吃飯。
段啟言和湯婷婷談了幾個月的戀愛,兩人的發展並沒有他想像中順利。偶爾碰到一些棘手的問題,他還要請教江逾白,畢竟江逾白是他好友圈裡第一個訂婚的人。
江逾白教給他四字箴言:「溫柔體貼。」
對於這四個字,江逾白也沒有多做解釋,只讓段啟言自行感悟、自行領會。
段啟言對自己的悟性很有信心。
上周六,段啟言把湯婷婷叫到家裡來,親自下廚,給她做了一桌菜,她剛吃了兩口,就說:「老公,你做飯挺累吧?我給你擦擦汗。」
她一邊用紙巾擦拭他的額頭,一邊盤算道:「你手藝真挺好的,很有兩把刷子嘛,以後咱倆結婚了,你就負責買菜做飯,我公司事多,回家能吃現成的。」
段啟言聽完這話,隨口接了一句:「我學校事情也多。」他強調一句:「我又不是混子。」
湯婷婷勾住他的肩膀,揶揄道:「老師能有多忙?咱倆上高中的時候,哪個老師整天待在學校啊,教務處都沒讓老師坐班。」
段啟言拿他們共同的朋友舉了個例子:「林知夏也是老師,她一天到晚忙得跟個軸輪似的。」
湯婷婷抬起筷子:「你跟她比幹什麼?她是大學教授,有專門的課題組,帶了好幾個研究生,負責國家級的大項目,還要攻克公司的技術難關……」
段啟言從喉嚨眼裡擠出一聲冷笑。
那天,他發火了。
他發火的表現形式就是不洗碗。
湯婷婷壓根沒注意到這一點。
湯婷婷坐在沙發上,和他一起看了一部愛情電影《假如愛有天意》,電影裡的男女主人公被命運捉弄,相愛卻無法相守。湯婷婷被深深地感動了。她哭得稀里嘩啦,最後倒在了段啟言的大腿上,抽噎著說:「好慘啊,男女主都好慘啊,男主竟然瞎了,女主嫁給男二了,我好心疼他們……」
段啟言喃喃自語:「你怎麼不心疼我……」
他嘆了口氣:「我是真人。」
電視的背景音嘈雜,湯婷婷沒聽清他的話。她撩起他的衣裳下擺,沒心沒肺地問他:「你嘟囔什麼呢?」
段啟言沒有回答。
從那天起,他整整四天沒聯繫過湯婷婷。湯婷婷也沒有主動找他。他們兩人陷入了一場莫名其妙的冷戰。為此,段啟言特意找江逾白諮詢了一下,江逾白的回答簡直讓他絕望。
江逾白說:「沒關係,四天而已。對方工作忙,你多體諒。」
江逾白到底是什麼狗頭軍師!
他身上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豪門貴公子的驕傲和狂狷。
他解決夫妻糾紛的手段就是直接認輸。
他做生意明明很有一手——江科軟體的發展越來越好,白騏基金的利潤持續走高,量子科技公司的業績蒸蒸日上,但他顯然不是一位合格的情感諮詢師。
段啟言不再請教江逾白。
趁著林知夏在微信群里冒泡,段啟言連忙與林知夏私聊:「我有個朋友,他女朋友四天沒睬他……」
林知夏馬上反思自己。
她最近確實又忙起來了。
她的量子科技公司得到了業內的一致認可,與公司合作的政府、企業都相當滿意,學術界和工業界對她的關注度很高,相關研究如同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她的論文引用量在短時間內瘋長。
這,就引發了一個良性循環。
學校對林知夏越發重視,還有一群本科生、碩士生希望能拜入林知夏的門下,林知夏甚至收到了同行博士發來的郵件,詢問她是否能提供博士後的工作崗位。
最近這幾天,林知夏一直在面試本科生、碩士生、博士生。
為了擴大課題組,提升團隊的質量,林知夏必須確保今年入組的學生們具備紮實的功底、穩定的心態。她一如既往地全身心投入工作,暫時冷落了江逾白——這種忙碌的狀態剛好持續了四天。
於是,林知夏為自己辯解道:「女朋友不是故意的,家庭與事業需要平衡,她正在調整。」
段啟言心想:真不簡單,天才就是天才,她一眼看穿我在講湯婷婷,還幫我勸了湯婷婷。
段啟言不禁有些感動。他回復道:「謝謝。」
林知夏發送一個問號。
段啟言發來一個「柴陽鞠躬」的表情包。
*
當天傍晚五點多鐘,江逾白下班了。他的各項業務都步入正軌,這幾天的任務量減輕了不少。
司機送他回家的路上,他看向窗外,黃昏的風景如畫,落日的燦爛餘暉渲染著高樓大廈,他的秘書瞧不見他的神情,試探般地低聲喊道:「江總。」
江逾白的左手很隨意地搭在皮椅的扶手上。他戴著一塊極其昂貴的機械手錶,錶盤呈現出深黑的色澤,申秘書定睛一看,報出時間:「快到六點了。」
江逾白問他:「你今晚有什麼安排?」
申秘書微微低頭,推高了鼻樑上的眼鏡:「檢查第一季度的報表,重讀一遍經理們的批註,確認下周的行程安排……」
他正準備說「等待您的電子審閱」,江逾白就打斷了他的話:「國際經濟指標變了,新政策發布,投研組改了結構模型,下周一我得參加組會。周二我出差香港,你留在公司,第一時間提交本季度的盈利分析成績表。」
申秘書連連點頭。
轎車平穩地向前行駛,江逾白又囑咐道:「你適當休息。」
申秘書毫不拖泥帶水地答應道:「江總,我周末休息。」
片刻後,他忽然想起什麼,略微坐直了身體,手掌貼在雙膝上:「江總,聶天清那邊的事,我們大致摸清了。」
講到這裡,他話音一頓。
黃昏變幻的光影照在江逾白的側臉上,申秘書這才發現他幾乎沒有表情。他依然平靜道:「你繼續說。」
申秘書如實匯報:「聶先生家裡開了一個小工廠,原先是從銀行借貸,後來銀行抽貸,工廠資金斷鏈,他的父母借了民間貸款,三分利四分利都有,房子抵押給了債主。聶先生從『桃源江畔』搬到了『安城小區』,家境一落千丈……」
「桃源江畔」是本市最著名的富人區之一。
至於「安城小區」,則是一座建成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老式民宅,也是林知夏一家人以前居住的地方。
江逾白從沒聽林知夏談起聶天清,她應該也不知道聶天清曾經是她的鄰居。江逾白頗感玩味,而申秘書還在兢兢業業地敘述:「聶先生家裡的小工廠……連帶著原材料、專利權、自主研發的設備,賤賣給了……」
江逾白猜測道:「達美建築公司?」
達美建築公司的董事長,正是江逾白的母親。
申秘書併攏雙膝,以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說:「是的,江總,現在那家工廠的專利權,都屬於達美建築。」
江逾白的母親掌管著多家公司,她廣泛涉足於服裝、鋼鐵、建材、房地產等行業。江逾白隱約想起來,聶天清第一次拜見他母親時的表情就不太自然,他原本還以為是他母親長相太過年輕的緣故,看來是他當初想得簡單了——不過,他當年才剛滿十歲,人生遭遇的最大挫折就是強迫自己接受林知夏的天賦碾壓,缺乏一定的商業敏銳度也算是情理之內。
他接著問道:「聶天清和柴陽有什麼牽扯?」
申秘書用最正直的語氣談論別人家裡的私事:「聶先生大學交往過一個女生……您知道,柴總已經結婚了,柴總的太太就是聶先生的前女友,她懷孕七個月,正在北京最好的私人婦產醫院待產……柴總不清楚太太和聶天清的關係,聶先生不該把火氣發到柴總的頭上。」
柴陽結婚的那天,江逾白還在英國念書,而申秘書已經是集團的光榮一份子,因此,申秘書參加了柴陽的婚禮,也見到了新娘子。
申秘書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婚禮現場非常熱鬧,伴郎們表演了三個節目……」
江逾白抬起左手:「這些你不用講了。」
申秘書總結道:「我們通過多方信息渠道,私下了解到了大致情況。」
江逾白並未發表任何評價。
汽車停在了豪華住宅區的正門之外,微淡月色隱入夜幕,路燈的柔光照亮了一條長街,江逾白獨自一人走在街上,修長的影子划過一片茂盛草叢,他在這一刻聽見林知夏的聲音:「我剛好走到你家門口。這幾天我太忙了,沒有給你打電話……但是,你要相信,我總是在想你。」
他仍在沉默,但他無聲地笑了。
他的右手伸到背後,抓到了林知夏探過來的左手。
他們十指相扣,掌心相貼,並排走在回家的路上。
踏進家門之前,林知夏有意無意地說:「我今天一下班,就想來找你……」
林知夏話音未落,江逾白提著她的腰,直接把她扛了起來。她雙腿懸空,連忙抱住他的肩膀,就像一個布袋一樣被他運過門檻。
隨著「啪」的一聲重響,正門被關得嚴嚴實實,玄關木柜上的一隻玻璃花瓶盪起水紋,燈光在透明的水色中漾開,玫瑰花的香氣四溢,林知夏小聲說:「你放我下來。」
江逾白卻說:「再等等。」
林知夏不禁感慨:「你今天玩得好野。」
江逾白單手摟緊她的雙腿:「這就算野?」
「不然呢?」林知夏有理有據地說,「平常我們玩什麼你都會讓著我的。」
這可不一定。江逾白暗想。
每當林知夏和江逾白玩益智類的遊戲,江逾白都很想贏。他總是盡力謀劃,從沒故意輸過一次,無論小時候,還是長大以後……但他一直沒有當過贏家。
江逾白把林知夏帶進了書房,她坐到了一張寬闊的辦公桌上。江逾白還沒走出一步,林知夏忽然扯住他的領帶,指尖交替上移,最終,她輕輕地點在他的喉結上。
他吞咽了一下,才說:「我有禮物送你。」
「什麼禮物?」林知夏歪頭,「這麼神秘。」
江逾白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取出一隻檀木雕成的厚重盒子。他打開木盒,展示了一排晶瑩如琉璃般的琥珀,每一顆琥珀的成色都很自然,包括淺紅的「瑿珀」,朱紅的「血珀」,以及罕見的「藍珀」,其中又包裹著肉眼可見的昆蟲與花草,林知夏果然被深深地吸引了。
她抓住一隻琥珀,放在手心:「這種昆蟲可能生活在大約一億年前的白堊紀,屬於膜翅目青蜂科。」
她低著頭:「這是鞘翅目隱翅蟲科,也是白堊紀的活化石……」
盒子裡的琥珀從未被公開曝光過,多年來流轉於全世界的各個藝術家、收藏家之間,如今又落到了林知夏的手裡。
林知夏握著它們把玩,還拿放大鏡仔細探究。她饒有興致地說:「你看這一個,可能屬於原鞘亞目,它體型小,前胸有側板,體表附著鱗片,跗節全節是五節……」
講到此處,林知夏後知後覺:「你從哪裡弄到了這麼多琥珀?」
江逾白告訴林知夏,前不久,他參加了一場名為「自然歷史」的拍賣會。他家裡也有許多藏品。經過一番挑挑揀揀,他恰好收拾出一整盒。
「你是怎麼挑揀的呢?」林知夏隨口一問。
江逾白簡潔地描述道:「挑最大的,看得清楚。」
林知夏笑了起來。她仰頭親他的側臉,順便扣緊木盒的蓋子。她的後頸被他輕撫,呼吸交纏時,他稍微俯身,蜻蜓點水般吻過她的唇角,她就偏過頭,伸出粉嫩的舌尖,意猶未盡地舔了舔自己的唇瓣。
中央空調的溫度偏高,林知夏有些熱。她脫掉外套,依然坐在桌上。風衣環在她的腰間,束起一條纖細腰線,她身上穿著的那件淺白色襯衫在胸前繃得很緊,弧度很美。
江逾白擰開一瓶礦泉水,連喝兩口,像是一副渴了很久的樣子。他左手斜插進褲兜里,右手緊握礦泉水瓶,就著眼前那一副美景,他喝水都喝出了品酒的架勢。
江逾白含蓄地表態道:「我們有一周沒見面了。」
林知夏瞬間領悟。她用一種含笑的語氣說:「去臥室嗎?」
礦泉水瓶被江逾白捏出「咔嚓」的輕響,塑料向里凹陷,兩側相貼。他正準備說「我去洗個澡」,林知夏就說:「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
江逾白下意識地把礦泉水瓶塞進了抽屜,心裡那些不乾不淨的念頭也被他暫時摒棄。林知夏的態度越發鄭重:「是這樣的,你送我的琥珀盒子,我特別喜歡。我看過一些古生物學的書,幾億年前的琥珀是非常珍貴的研究來源……」
江逾白猜到了她接下來的話。他說:「把它們捐給科研機構吧。機構要是發了論文,你再拿著論文,教教我古生物的發展史,林老師。」
江逾白如此體貼明理,林知夏反倒一個字都講不猜出來了。她抱起盒子,繼續辨認琥珀里的動植物,又問了江逾白幾個問題,確認這一批珍品的所屬權,她仍然有一點不放心:「你真的捨得讓我把它們都捐了?」
「這一塊,」江逾白揀出一隻藍珀,「裡頭沒有生命體,只有一個氣泡愛心。沒有生物研究價值,留著吧。」
林知夏在他掌心畫出一個愛心:「好的。」
她從風衣口袋裡掏出手機:「我們學校的地球科學學院有一個古生物實驗室。古生物學的學科帶頭人就是沈負暄的爸爸,也是沈昭華教授的女婿。我把琥珀捐到他們的實驗室,也許能發現地球白堊紀的新物種……」
她為琥珀拍照,存進手機。
江逾白幫她把琥珀分類,方便她拍照。她第一萬次感嘆江逾白真是溫柔善良、理智冷靜、賢惠體貼、落落大方……他們共同協作,忙了十幾分鐘,圓滿地完成了任務。
林知夏的心情很好。她離開書房,跑進臥室。
江逾白跟在她背後進門。他坐到床邊,暗示林知夏靠近他,她二話不說就坐上他的大腿,他又親了她的唇角——那並不是一個熱烈的吻,只是一次若有似無的輕碰。
林知夏被他勾得心癢難耐,偏偏端起一副嚴肅的態度:「我想說……」
「什麼?」江逾白反問道。
林知夏有意戲耍他。她開始轉移話題:「古生物學是地質學的基礎,琥珀里的生物反映了古環境的信息,有助於尋找各種各樣的礦產資源……」
「我明白了,」江逾白打斷她的話,「林老師。」
林知夏即興扮演起老師的角色:「老師剛才的那些話,都是反覆強調的重點,期末考試要考的,你現在走神,不認真聽,老師真的沒辦法了。」
江逾白附到她耳邊:「我走神是因為……」他的指尖划過她領口:「看到了你的襯衫扣子。」
林知夏被他激發一陣戰慄的微癢。
她不講話,他就問她:「怎麼了?」
林知夏搭住他的手背,他自言自語道:「果然還是扣子系得太緊。」
他像是一個很好心的學生:「我幫你把扣子鬆開……」他描述道:「會比現在舒服。」
江逾白以前不是這樣的。他曾經是一個聽兩句好話就會臉紅的男孩子。這些年來,他確實成長了不少……林知夏越細想,心口越熱。而她向來不會壓抑自己的情緒,她索性扯著江逾白倒在床上。
*
林知夏在江逾白的家裡度過了一個周末,兩人的生活可謂蜜裡調油。
林知夏也通過沈昭華教授的關係,聯繫到了何遠騫——何遠騫是沈負暄的爸爸,也是國家級的古生物學教授。他收到林知夏發過去的琥珀照片,隔天就回復了她。
何遠騫說,那一批琥珀極其珍貴,有些物種是尚未發現的。林知夏可以把琥珀借給他們研究四年,四年之後,論文成功發表,他們就會返還琥珀。這種研究模式在大學和科研機構里比較常見——古生物學的專家們與收藏家們合作,簽訂合同,約定期限,時間一到,就把收藏品原封不動地返還。
林知夏又問了一遍:「真的不需要永久捐贈嗎?」
周一早晨,何遠騫用郵件答覆道:「林教授您好,建議考慮永久捐贈博物館。」
博物館是林知夏最喜歡去的地方。她小時候就有一個心愿,她想和江逾白一起轉遍全世界的博物館,何遠騫的建議落到了林知夏的心坎上。
當天下午,林知夏抱著琥珀盒子,親自去了一趟地球科學學院。她簽署了一份為期四年的琥珀研究協議書,又見到了何遠騫教授本人。
何遠騫約莫五十歲左右,身量瘦高,髮鬢微白,戴著金絲邊框眼鏡,頗有一股文人書卷氣,眉眼又與沈負暄有七分相似,林知夏與他對視片刻,仿佛見到了五十歲的沈負暄。
何遠騫是個隨和而健談的人。
他戴著一雙手套,一邊擦拭琥珀,一邊與林知夏聊起沈負暄。他說,沈負暄剛從基層調回來,目前在省城工作,早出晚歸的,蠻有事業心。
沈負暄立志從政的消息,早就傳遍了整個朋友圈。
林知夏聽聞他的近況,絲毫沒感到意外。
何遠騫教授卻說,為了感謝林知夏的慷慨援助,他想請林知夏吃一頓飯,順便叫上沈負暄,還有他課題組裡的研究生們——每年四月,何教授都會組織一場聚餐,因為,四月一過,天氣轉暖,他就要帶著學生們外出考察。
林知夏謝絕了何遠騫的好意。她明天就要出差香港,晚上必須收拾行李,她還要在香港待上兩周,等她返回省城,何教授和他的學生們早就趕去省外的研究基地了。
*
當晚的月亮很圓,光暈鑲嵌一圈銀邊,恍如一輪玉雕的圓盤。
林澤秋相當高興。
他盤腿坐在地上,動作麻利地疊衣服。
窗簾隨風浮動,月光流入室內,林澤秋壓緊行李箱,又掏出手機,看了一遍「香港旅行攻略」。隨後,他點開微信,編輯了一條朋友圈:「明天開始,香港出差兩周。」
香港是一個靠海的城市,而林澤秋從未親眼見過大海。正如他的妹妹林知夏一樣,他對海島城市有一種隱隱約約的天然嚮往。
但他猶豫片刻,終歸沒有發出那條朋友圈。他一年都頭都不怎麼發動態,除了給商家集贊打折——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大約是個窮酸的人。
林澤秋的思索片刻,林知夏就闖進他的房間:「哥哥。」
他回應道:「你有事?」
林知夏說:「明天早晨,江逾白來樓下接我們,然後我們一起去機場。我有個同學會和我們一路,他在省立一中做競賽老師,特意請了公休假……」
林澤秋有些印象:「是不是那個叫段啟言的?」
「是的。」林知夏答道。
林澤秋微微點頭。他殷切地囑咐妹妹:「你學校沒什麼事吧?出差兩周,先把研究生安頓好。」
「這個你放心,」林知夏與他閒談,「我早就做過計劃。學校里風平浪靜,基本沒事……」
她坐到了林澤秋身邊,陪他一起疊衣服:「前天江逾白送了我幾塊琥珀,今天早上,我把琥珀帶進了古生物實驗室……」
林澤秋雙手一頓,接話道:「那種包了蟲子的琥珀?」
林知夏立馬掏出手機。她才打開相冊,林澤秋便說:「江逾白就送你這些玩意兒?死蒼蠅,死甲蟲,死蝸牛……真該捐給實驗室,擺在家裡也膈應人。」
林澤秋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從小到大,他都極其討厭、憎惡、害怕昆蟲。他曾經被蜈蚣咬過,從此恨上了所有蟲類。他上中學時,林知夏抓來一隻甲殼蟲,都能讓他摘下高冷傲慢的面具,在家裡的客廳哇哇大叫。
往日的情景清晰浮現在林知夏的腦海里。
她捂著嘴笑了起來。
林澤秋斜眼看她。
她馬上繃住面部表情,還拍了拍林澤秋的肩膀:「微信群里有一份出行人員名單,你檢查一下,明天早晨六點起床,別睡懶覺,好了,我交代完了,要回房了。晚安,哥哥。」
林澤秋不情不願地敷衍道:「晚安。」
林知夏一手托腮:「你就不能叫我小名嗎?」
林澤秋扣上行李箱的鎖:「整天讓人叫你小名,你是二十二歲,還是兩歲?」
林知夏走到門口,又折回一步,挑釁道:「明早見,秋秋。」
林澤秋被她堵得啞口無言。
*
次日一早,天邊下了一場小雨,雨水氤氳出一層薄霧,高樓大廈都沉浸在茫茫霧色里。
沾了水霧的空氣似乎格外清新,林知夏拎著行李箱,站在樓下,做了一次深呼吸。她詩興大發,就念了一首白玉蟾的《江樓夜話》:「江霧秋樓白,燈花夜雨青,九天無一夢,此道付晨星。」
這首詩里,又有「江」,又有「白」,還有「秋」,林澤秋瞥了她一眼,她只望向遠處:「江逾白來了。」她朝他揮了兩下手,飽含一如既往的熱情。
江逾白的司機開來一輛商務車,足夠容納林知夏、林澤秋兄妹二人的行李。林澤秋跟著妹妹一同坐在後排,他的座位剛好正對著江逾白,車輛在寬闊的馬路上一路飛奔,林知夏還調侃一句:「今天,我們一家人出門旅遊。」
江逾白捧場道:「香港有不少好玩的地方,我們可以抽空逛一天。」
林澤秋並未吱聲。他右手托著下巴,目光飄到了窗外。
林知夏就和江逾白聊天:「我給谷立凱老師發過郵件,我想成立四校聯合研究組,包括我們學校,還有北大、港大和港科,主要有兩個目的,第一,遠程測試量子通信,第二,嘗試研發實用化的量子通用計算機……晶片問題一直沒有妥善解決。說實話,我也沒有很大的把握,我目前的想法是,如果研發失敗了,在探索過程中的所有技術突破,都是具有一定價值的。我們之前為了開發量子程式語言,重新構建了圖論理論,這一部分內容,我參與的比較少,主要工作都是馮緣和那個俄羅斯數學家建立的團隊在做……因為理論成功了,馮緣很快通過了博士答辯,那位俄羅斯朋友還有希望衝刺菲爾茲獎。」
菲爾茲獎被譽為數學界的諾貝爾獎。
截至目前,全世界最年輕的獲獎者是peterscholze,他在三十歲那年拿到了菲爾茲,而林知夏的俄羅斯朋友也快滿三十歲了——他不僅天賦異稟,還非常勤奮刻苦,常年保持著高強度的工作、高強度的成果產出,林知夏有時也會懷疑他其實比她更聰明,只不過他們二人選擇了不同的發展方向。
江逾白拿出三瓶礦泉水,分發給林知夏、林澤秋、以及他自己。他和林知夏都是很有儀式感的人,他們用礦泉水瓶乾杯,江逾白還說:「預祝那位朋友獲得菲爾茲。」
「你能不能拿到菲爾茲?」林澤秋忽然問道。
林知夏眨了眨眼睛:「我?」
林澤秋坐姿端正:「不是你,會是誰?我和江逾白都不可能。」
商務轎車的內部空間寬敞,皮製軟椅自帶按摩功能,扶手的下方就是私人定製的小型保溫箱,裡面裝著新鮮出爐的兩屜小籠包。江逾白剛打開蓋子,林知夏就興奮道:「好香,讓我嘗一口,早上出門太著急,我在家都沒怎麼吃飯。」
江逾白打開另一隻瓷盤,盤中裝著一疊草莓可麗餅。他的保溫杯里還有清香四溢的桃花檸檬茶。食物的誘人氣味充盈在整個車廂,林知夏立馬坐到了江逾白的身邊。她從被他握著的杯子裡喝水,而他熟練地調整杯沿角度,顯然已經做過了無數次。
林澤秋一怔。
林知夏又說:「你剛才問我,我能不能得菲爾茲?」
雨水淅淅瀝瀝地敲打車窗,她的嗓音比雨聲更輕:「當然不可能了,我不是專門做數學理論研究的。」
她用手指勾描車窗,沿著一條水痕向下滑:「我們都有自己的路,『我們浪費或得到的,恰恰都是正在飛逝的光陰』[1]。」
江逾白表示贊同:「有舍才有得。」
林知夏和他擊掌。
林澤秋靠上椅背,江逾白遞給他一盤小籠包,他心不在焉地接受了江逾白的好意。他連吃兩個包子,才後知後覺地說:「謝謝……」
江逾白很自然地回應道:「不客氣,大舅哥。」
林澤秋抽出一張餐巾紙,抹了一把嘴。此後他一直沒有開口講話,端的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樣子。他瞧見窗外的景色飛速變幻,鱗次櫛比的樓房逐漸消失,燦爛的朝陽之下,航站樓的弧形頂棚金碧輝煌。
天空中恰好有一架飛機經過,航線延伸至地平線的盡頭,藏匿於雪白的雲團。林澤秋看得出神,林知夏拍了他的肩膀:「走吧,下車了。」
*
當天下午,林知夏一行人抵達香港,住進了江逾白家族經營的酒店。
酒店的大堂懸掛著四盞水晶流蘇吊燈,花崗岩地板纖塵不染,圓形長柱的周圍鑲嵌著金箔,由內及外地展現豪奢氣派。
林澤秋舉目四望,抬手拉住了林知夏的衣袖:「商務套房可不便宜,我們這些人住上兩周,一共得花多少錢?」
林知夏壓低嗓音道:「差旅費可以報銷,江逾白還有內部折扣……你不要心疼錢。我們這次來香港,除了聯繫學術機構,還要考察港股市場。我們公司將來可能會在香港上市,就像網易、小米、阿里巴巴集團一樣。」
她分外豪爽地輕拍他的手臂:「到時候,林澤秋,你就是上市公司的高管!怎麼樣,你有底氣了嗎?」
他輕嗤一聲,並未答話。
林知夏依舊捧場:「你不在乎『上市公司高管』的身份嗎?不愧是你林澤秋,視金錢如糞土。」
林澤秋緊緊攥著「商務套房」的房卡。他不讓迎賓員幫他拿行李,執意要自己拎,他跟著江逾白走進電梯,段啟言還在一旁嘰嘰喳喳:「你們的行程從明天開始,下午都沒事吧?去不去香港的長洲島?」
段啟言穿著一套阿迪達斯的運動服,頭上還戴了一頂黑色棒球帽,他的穿著打扮、言談舉止都像個二十歲出頭的男大學生。
湯婷婷打量他片刻,笑說:「行啊,長洲的海鮮好吃,咱們就去長洲吧。」
林知夏從江逾白那裡了解到,湯婷婷與段啟言的情侶關係並不穩定——他們不僅會吵架、還會周期性地冷戰。為了給他們二人創造獨處的機會,林知夏隨便找了個藉口:「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
她扯著江逾白的衣袖:「我和江逾白還要討論一些工作上的問題。」
江逾白與她心有靈犀。他接話道:「公司準備在明年推進港股上市計劃。」
湯婷婷連連點頭:「好嘞,那你們忙吧。」
她扭頭又去問洛櫻:「學姐,你今晚有安排嗎?要不跟我們一塊去長洲島?」
金漆的電梯牆壁照出洛櫻的高挑身形,她的衣飾搭配極有品位,大波浪的長捲髮披在背後,柔順的黑色髮絲亮得反光。她的左耳戴了一隻鑽石耳環,那耳環散發的璀璨光芒閃到了湯婷婷的雙眼。
洛櫻身上還有一股混雜著百合與玫瑰的香水味,湯婷婷忍不住深吸一口氣,洛櫻就出聲回答她:「我不去了,謝謝,我想在房間裡讀書。《數學年刊》上的論文我還沒讀完。」
「你讀到哪裡了,學姐?」林知夏好奇地問。
洛櫻朝她回眸一笑,那笑容真摯又婉約,湯婷婷都看呆了,而林知夏依舊冷靜:「《數學年刊》的審稿周期好長,我有個同學投了兩年多,還沒收到編輯的回覆。」
洛櫻問她:「你投過嗎?」
林知夏搖頭。
洛櫻自言自語道:「我投過。」
話音未落,電梯「叮」地響了一聲,電梯門也緩緩地敞開。
段啟言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氣。他興高采烈地拎起行李箱,飛速衝進走廊,邊跑邊說:「湯婷婷,我找到咱倆的房間了!」
湯婷婷追了過去:「你小聲點。」
段啟言卻說:「吵不到別人,這一層樓都被江逾白包了。」
湯婷婷震驚地望向江逾白:「你真不是一般的有錢。」
江逾白避開了這個話題。他和秘書確認了一遍明天的行程,又詢問了眾人的工作進展,段啟言偶爾也會插兩句話,最終,他們在各自的房間門口告別。
段啟言與湯婷婷住在1401室。湯婷婷一邊掏出房卡,一邊調侃道:「喂,我們高中的遊學旅行,你有印象嗎?那會兒我和林知夏一個房,你和沈負暄一個房……」
段啟言逮著機會就問:「你更想跟我住,還是跟林知夏住?」
初一那年的寒假集訓營里,林知夏挽救了段啟言的名聲,這麼多年來,段啟言一直對林知夏心存感激。然而,就在最近,段啟言又忽然把林知夏當成了假想敵。
湯婷婷把段啟言拉進房門,語重心長地勸導他:「你幹嘛老跟林知夏比啊?二十多歲的人了,不要老是攀比嘛。你好不容易才請到公休假,和我一起來香港,你要學會把心態放平,別總找我吵架。我早就想跟你聊聊了,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家庭。這些肺腑之言,外面的人不會告訴你,只有我,作為你的女朋友才會講實話。」
段啟言被她繞了進去。
他略顯遲疑:「男人不能吃軟飯,更不能做混子,事業最重要。」
湯婷婷請他坐到床上。隨後,她蹺起二郎腿,又攬住他的肩膀,像個老幹部一樣引導他:「小段啊,你的想法,不要太極端嘛。我什麼時候讓你做混子了?我是想讓你更顧家……我帶你出來見朋友,你給我留點面子唄,不要老是和林知夏比來比去。林知夏可是我的頂頭上司,你計較那麼多,我多難做啊,你換位思考一下。」
段啟言隱約有些認可湯婷婷的說法。
湯婷婷再接再厲道:「你看啊,我們公司過兩年就要上市了,我是硬體部門的組長,你呢,就是一家上市公司核心部門的組長老公,還是省立一中的競賽班老師,你的心胸是不是應該寬廣點?」
段啟言冷冷一笑:「聽你這話,我現在的心胸不夠寬廣?」
湯婷婷發出二聲調的「哎」,又問:「老公,你怎麼又鑽進死胡同了?」
段啟言摘下頭頂的帽子,湯婷婷捋了一把他的頭髮。他脫下運動服外套,湯婷婷又搓了搓他的胳膊。他上中學時經常去操場上玩耍,哪怕正值三伏酷暑,他也敢頂著太陽踢足球——常年被陽光暴曬,導致他的膚色偏深。湯婷婷卻很喜歡那種色調。
她雙手圈住他的上臂,又按又揉,他的肩膀忽然繃得僵硬。兩人維持了幾秒鐘的靜止狀態,他才支支吾吾地低聲說:「現在不行……我想等到結婚以後。」
湯婷婷爆發出豬叫般的爽朗笑聲:「我靠哈哈哈哈哈哈哈段啟言你怎麼搞的,扭扭捏捏的!我沒給你灌輸過這方面的想法啊。」
段啟言陷入沉思。
她還在津津有味地講述:「我想起來了,你初中就是這個調調,那會兒班上不是有人傳我倆的謠言嗎?哈哈,我們在《變遷》那個舞台劇里演一對夫妻,別的同學就說我和你是一對劇組夫妻,將來鐵定會談戀愛。你聽完同學的話,氣得要死,臉紅得滴血。」
她躺在床上:「時間過得真快,這一晃眼,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們都長大了。」段啟言感慨道。
他躺到她的身邊,而她喃喃自語:「是啊,大家都長大了。」
*
這天下午,誰也沒有去長洲島。
團隊內的所有成員都待在酒店的房間裡,林知夏還換了一身睡裙,坐在茶几邊上,充滿儀式感地端起酒店送來的一碗紫薯鮮奶西米露,她嘗了一小口,連連讚嘆道:「好喝好喝。」
江逾白湊近她:「有多好喝?」
林知夏正準備把勺子遞給他,他已低頭親吻她的唇角,還說:「真甜。」
他們之間的距離僅有幾厘米。林知夏視線下移,就望見他滾動的喉結,半遮半露的鎖骨,衣領內若隱若現的平滑肌理。林知夏加快呼吸,又聞到他身上的清淡香氣,她突然口乾舌燥起來,仰頭狂飲那一碗西米露。
江逾白提醒她:「小心嗆到。」
她放下手中的瓷碗,直接撲進他的懷裡。
「你抱抱我。」她撒嬌道。
林知夏撒嬌的本領堪稱一絕。
江逾白單手攬著她的後背,她就向他吐露道:「上周五的晚上,我在家裡冥想,整理了一遍我以前的記憶。我總算搞清楚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很喜歡你了……」
江逾白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迎接林知夏勾魂攻心的甜言蜜語。但她還沒講出下一句話,她的手機就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手機屏幕顯示出香港本地大學某部門的座機號,林知夏絲毫不敢怠慢,立馬按下了接聽鍵。
她的聲音在這一瞬間變得很沉穩端莊。
來電人是一位大學教授的助理。這位助理的普通話並不標準,發音也稍有卡頓,林知夏乾脆和他講起了粵語,雙方的交流果然更加順利——唯一的不足之處在於,江逾白聽不懂林知夏在說什麼。
林知夏掛斷電話以後,就做了江逾白的粵語翻譯。她把通話內容完完整整地轉述一遍,又很認真地安排道:「明天我帶著同事去開講座,然後找他們的領導聊天。你去你的金融辦公室開會,到了晚上,我們在大學校園的門口匯合。」
江逾白調侃道:「兵分兩路。」
「嗯嗯,」林知夏點頭,「白天解決完工作,晚上我們還可以一起逛街。」
*
第二天一早,林知夏和她的同事們就去了香港本地的一所著名大學。他們在一座盛大的禮堂內開了一場講座,與校內的師生們交流量子科技公司的學術背景與商業模式——這場講座非常成功,到了最後,全場都在鼓掌,可謂氣氛高漲。
林知夏趁熱打鐵,與學校的管理層商定了「四校聯合研究組」的合作協議。學校方面也積極地響應了她的計劃,願意配合一切學術工作,只不過,合同的具體細節還要反覆推敲。
出差第一天,就能得到這樣的答覆,林知夏已經相當滿意。她帶著同事們離開校園,開開心心地走在校外大街上,此時將近傍晚六點,夕陽沉落,街邊的飯店招牌飽含港式風情,飯菜的香味也飄蕩在廣闊的天地間。
林澤秋狀態放鬆。他舉起手機,朝著遠處拍照。
此時,他們穿過了一片老式街區,前方還有一群遊客輕聲抱怨道:「滾犢子吧,這蟑螂會飛啊?」
林澤秋的手機屏幕里隱隱出現了一個黑點。腦內的潛意識讓他後退了一步,而黑點卻離他越來越近,伴隨著一陣「嗡嗡」的展翅飛翔聲。
他聽見林知夏的語氣里透著一絲驚奇:「這隻蟑螂真的好大,是我見過的最大的蟑螂。」
湯婷婷笑著取了個綽號:「蟑螂巨無霸!」
林知夏也笑了。
她們怎麼笑得出來?!
林澤秋先前就聽說過南方的蟑螂又大又強,但他沒料到自己正式出差的第一天就會親眼目睹昆蟲飛舞,他的雙腿猶如灌鉛般沉重,就連洛櫻都察覺了他的狀況。
洛櫻問他:「你還好嗎?」
林澤秋守口如瓶。
此時的天色越發黯淡,五光十色的霓虹燈招牌點亮了一條長街。林知夏和湯婷婷手挽著手走向一家粵式料理店。她們站在一扇櫥窗之外,認真研究貼在玻璃上的招牌菜單,流動的彩光斜照在她們的臉上,營造出繁華綺麗又世俗的美感,就像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港片取景現場。
洛櫻鬼使神差地掏出相機。
她的攝像頭對準了林知夏。
她打開了攝像功能,林知夏似有所感。她回頭望著洛櫻:「你在拍我嗎?」
洛櫻按緊相機的金屬殼,指甲的外圈略微泛白。
林知夏忽然提議道:「我們拍一個長一點的視頻,讓所有同事都入鏡,就從我和湯婷婷開始,怎麼樣?」
眾人紛紛說好。
路上的行人來來往往,腳步或快或慢,夜空被一塊又一塊的招牌遮擋,洛櫻深陷這一片熱鬧繁華的市肆街衢。她靜靜地站在原地,周遭的喧鬧不屬於她,相機顯示屏里的林知夏透過鏡頭與她對望。
林知夏穿著一條淺米色套裙,裙擺和長發都挑染了燈光。她的髮絲黑亮柔順,尾端帶著天生的自然卷,膚色雪白柔潤,身段凹凸有致,就連落在地上的側影都宛如一副素描——完美主義者畫出的素描。
她又喚道:「學姐?」
洛櫻大學畢業之後,出國讀博,與林知夏保持了通話聯繫。每一次洛櫻接起電話,林知夏都要先喊一聲「學姐」——這個稱呼被保留到了現在。
相機的屏幕僅有巴掌大,這樣狹窄的方寸之地,根本困不住洛櫻的心情。她一遍一遍地回想林知夏和她討論數學時的語氣,林知夏的名聲、理想、愛好、煩惱……數不清的碎片匯聚在一起,拼湊出一些既模糊又清晰的特點——多麼矛盾,就像洛櫻此時此刻的處境。
洛櫻仍在拍攝林知夏。但她垂眸看著地板,掌心微潮。
街道兩側的飯店各有特色,廚房燃起的油煙飄進了她的眼睛。
時間僅僅過去了短短兩分鐘。
林知夏望向頭頂的一塊瓷磚:「我還以為那隻蟑螂飛走了,原來它一直趴在這裡。我們讓它入鏡吧,在我們老家這麼大的飛蟲不常見。」
湯婷婷「哈哈」地笑道:「巨無霸回來了。你別說,這小東西還挺機靈。」
洛櫻也很平靜鎮定。她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留學時,就住在紐約的一間學生公寓裡,她曾在公寓樓下見過一群又胖又圓的美洲蟑螂,驚嚇過度之餘,就對蟑螂的外形免疫了。
於是,洛櫻隨口答應:「好啊,我在拍了。」
而林澤秋的右眼皮跳了兩下。
他有一種極其不詳的預感。
為什麼他妹妹和他妹妹的朋友們看到蟑螂一點都不驚慌,還能湊在一塊開玩笑、拍視頻?她們是不是還想共同編寫一部《昆蟲記》?林澤秋正在胡思亂想,那一邊的蟑螂突然再次啟動,直奔著林澤秋飛速俯衝,氣勢兇猛,翅膀震顫,仿佛林澤秋是它的殺父仇人。
林澤秋的頭皮隱隱發麻。
他因極度緊張而張開了嘴,那該死的蟲子就朝他的嘴唇和鼻孔飛來,他的心理防線一下就被擊潰了,當街發出一陣悽厲的慘叫:「啊——蟲子!」
除了林知夏以外,團隊裡的所有成員都愣住了。
林澤秋平時在公司里總是一副端正、高冷、嚴肅、不易接近的樣子。他負責搭建底層技術平台,又名「基礎架構工程師」,英文名為「infrastructureengineer」。他和另外兩位技術大佬帶領的技術組常被稱作「infra組」,誰都知道,「infra組」的成員個個身懷絕技,實力驚人。
今天下午的談判會上,林澤秋也贏得了滿堂彩。
而他現在卻慌忙高喊:「救命!他媽的好大一頭蟑螂!」
林知夏立刻跑向他:「別怕別怕,我來了!」
路人們接連駐足,湯婷婷一頭霧水:「什麼情況……妹妹救哥哥?」
林知夏確實想救哥哥,但是,目前的情況卻有些棘手——蟑螂落在了林澤秋的背上,林澤秋驚魂未定地問:「蟲子飛走了?」
林知夏正準備撒謊,街頭走來一位救場的熱心好漢。那好漢的身高將近一米九,年輕英俊,風度翩翩,手裡還卷了一份報紙。他用報紙在林澤秋的後背狠狠一拍,蟑螂就掉到地上,又被他的黑色皮鞋碾得粉碎。
林知夏小聲喊他:「你來啦。」
「誰?」林澤秋警覺地問。
他不敢回頭。
因為他已經猜到了,蟑螂慘死在他的身後。
他聽見江逾白不含一絲情感的聲音:「沒事,我處理完了。」
林澤秋再三確認:「屍體還在不在?」
「銷毀了。」江逾白答道。
港式招牌籠罩在他們的頭頂,當空灑下一層晦暗陰影,江逾白略微低頭,側臉半明半暗:「聽到你喊救命,我沒留活口。」
林澤秋方才轉過身來,蟑螂果然消失在他的世界裡。他終於鬆了一口氣,還拍了拍江逾白的肩膀——這是他生平第一次主動對江逾白示好。江逾白趁熱打鐵道:「大舅哥?」
江逾白和林澤秋都穿著一身西裝,他們今天都參加了非常正式的會議。林澤秋鬆了一下領帶,仍然講不出「妹夫」之類的親戚稱謂,但他承諾道:「我不會再屏蔽你了……」
截至目前,江逾白一直都在林澤秋的微信屏蔽名單里。換句話說,江逾白根本看不到林澤秋的朋友圈。林澤秋願意把他放出來,已經算是努力地釋放善意了。
江逾白卻改變不了商人利益薰心的本質。他討價還價:「明年八月,我打算和林知夏辦婚禮。」
林澤秋一開始沒反應過來:「明年八月的事,你願意辦就……辦婚禮?」
林澤秋的神色稍顯凝重,雖然他知道,林知夏和江逾白結婚是遲早的事。但是,在他和父母的心裡,林知夏總是需要更多保護的一方,畢竟任何情感上的疼痛對她而言都是永久性的折磨。
林澤秋在香港夜市的街上踱步,江逾白與他並排行走。他們聊天的話題始終圍繞著林知夏。林澤秋察覺了江逾白對林知夏的感情之深,鑑於林澤秋母胎單身至今,他不太能理解江逾白的狀態,但他骨子裡卻很希望江逾白一直保持這種勁頭。
當事人林知夏卻在湯婷婷和洛櫻的陪伴下四處品嘗美食,她們在路邊的首飾店裡挑選漂亮別致的耳環和手鍊,誰也沒注意到段啟言已經被大家弄丟了。
*
段啟言隨身攜帶手機,但他為了省錢,沒有開通「港澳台漫遊功能」,因此,他的手機連不上網絡,也打不通電話。
他在熙熙攘攘的長街上走走停停,漸漸地脫離了他的朋友們。
夜色暗沉無邊,恰如沉寂在黑夜中的茫茫大海,霓虹燈牌就是一座又一座的孤島。段啟言環視四周,驀地喪失了方向感。他茫然地站在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像是一艘停止航行的遊船。
好在他的衣兜里揣了一千元港幣。
大不了就打車回酒店,他盤算道。
這麼一想,段啟言就放鬆了。
他走進一家小餐館,買了一份生蚝煎蛋和一碗魚肉粥。此時正值用餐高峰期,到處都是人山人海,餐館裡的座位早就滿了。於是,他拎著塑料飯盒,坐到街頭的一把長椅上,借著路燈灑下的柔光,低頭用筷子扒拉食物。
幾位大陸遊客從他面前經過,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儒雅隨和的中年男子,那男子對他年幼的兒子說:「香港好不好玩?」
兒子回答:「好玩啊。」
爸爸又說:「乖兒子,下學期,你升上六年級,再考一次雙百,爸爸就帶你出國玩!」
兒子問他:「爸爸,我大學考上清華北大,你帶我去哪裡玩?」
爸爸笑著鼓勵道:「你考上北大清華,就有錢了,想去哪裡去哪裡,不用爸爸帶著你……」
段啟言蹺起二郎腿。作為北京大學的優秀畢業生,他心底總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他的大學同學廣泛地分布在世界各地——讀博的、創業的、工作的,各自奔赴著迥然不同的未來。不過,考上北大清華,並不代表「有錢」。
無人與段啟言談話。段啟言就在喧鬧的夜市里思考人生。
十幾歲的時候,他有滿腔的雄心壯志。
而現在,他什麼都沒實現。
他就像港片裡的小馬仔一樣蹲在街頭,拿著一雙一次性筷子,從塑膠袋裡掏東西吃。夜風越吹越涼,雨絲澆到他頭上,他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壯志未酬」的辛酸與蒼涼。
*
「下雨了。」林知夏說。
街上行人四散,烏雲遮住了月光,湯婷婷詫異道:「真有雨啊?天氣預報說今天下雨概率百分之三十。」
林知夏掏出手機:「我給江逾白他們發一條簡訊。」
「段啟言和他們在一起吧。」湯婷婷猜測道。
林知夏認同道:「大概是的。」
她們待在一家首飾店裡,洛櫻還在挑選耳環。她撿起一對精巧的紅色草莓耳環,遞到林知夏的眼前:「好看嗎?我幫你戴上?」
湯婷婷提醒道:「學姐,她沒有耳洞。」
「我知道,」洛櫻捋直了耳環的金色鏈條,紅潤飽滿的草莓躺在她的指尖,「這是一對耳夾,沒有耳洞也能戴。」
林知夏站到一面鏡子前,洛櫻腳步無聲地跟了過去。她撩起林知夏的長髮,將她的髮絲搭在耳背——那髮絲柔軟、順滑、烏黑髮亮,就像最優質的黑色綢緞。
「你的頭髮打理得很好。」洛櫻輕聲評價道。
「可能是因為我每天梳頭,睡眠充足。」林知夏無私地分享她的護髮心得。她看著鏡子裡的洛櫻,禮尚往來地恭維她:「學姐,你最漂亮。」
洛櫻就笑了起來。她這一笑之間,百花都要黯然失色。
她沒有碰到林知夏的皮膚,只是打開了耳夾,金屬輕觸林知夏的耳垂。
洛櫻的手指纖細修長雪白,林知夏的膚色和她相似,她的神智恍惚了一瞬,越發注意自己的動作。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甜香,洛櫻又離林知夏很近,那香味清晰而熱烈地挑動她的神經。心跳得越快,就越難掩飾,她乾脆屏住呼吸,直到終於扣緊了耳夾。
林知夏撥弄了一下吊在左耳上的草莓掛飾。
「挺可愛的。」她說。
洛櫻恰巧站在林知夏的背後。她挑起林知夏的一縷髮絲,纏繞在指間,又緩緩地鬆開,她的手指幾乎要挨到林知夏的身體,當她感受到透過衣裙傳來的屬於林知夏的溫度,便立刻放棄了所有接觸。
她後退一步,捂住自己的臉頰。
「學姐?」林知夏回頭看她。
她提議道:「我們回酒店吧。」
林知夏盯著她的雙眼:「你的臉色有點白,你不舒服嗎?」
「這裡不透氣。」洛櫻隨便找了個藉口。
落地窗之外的夜雨下得更大,雨水淋在透明的玻璃上,霎時分散成千萬條溪流。路上的行人們腳步匆匆,而江逾白舉著一把黑傘,靜立不動,隔著一扇窗戶,他看著店鋪里的洛櫻和林知夏。
林澤秋沒察覺到店鋪內的異狀。他只問江逾白:「你有點不對勁?」
江逾白卻說:「沒什麼。」
林澤秋又問:「段啟言也在裡面吧?」
江逾白隨口答道:「很有可能。」
「行啊這小子,」林澤秋說,「跟著她們挑了這麼久的首飾。」
林澤秋雙手揣兜,大步跨進店內。眾人閒聊片刻,猛然發現段啟言不見了。湯婷婷慌了起來,右手拉直皮包的鏈子,胳膊繃得緊緊的,林知夏就安慰她:「段啟言帶錢了。他坐計程車也能回酒店。」
林澤秋也說:「他那麼大一個人,不是七八歲的小男孩。」
湯婷婷從包里拿出一把傘:「我有一點內疚。他是高中競賽老師,沒有寒暑假,每年只有一周的公休假……他跟著我們來香港,我們兩隊人都沒留神,把他甩沒了影……他手機不能用,身上只帶了紙幣,這會兒的雨很大,他打車也不好打……」
湯婷婷提出一個計劃。這條長街是單行道,她決定一個人沿街尋找段啟言,其他人先回酒店,要是碰上段啟言了,就給她來個電話。
湯婷婷還沒說完,江逾白的手機鈴聲忽然響了。江逾白接聽微信電話,段啟言在另一頭通知他:「我回酒店了,你們呢?」
江逾白開了免提。他坐上一輛商務轎車,林知夏就應聲說:「我們也打算回去了,你晚上想吃什麼?我順便幫你帶。」
「我吃了生蚝煎蛋和魚肉粥。」段啟言詳細地回答。他躺在酒店的大床上,望著天花板。江逾白又和他閒聊幾句,就掛斷了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