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大結局(下)


  距離研三結束還有六個月,徐凌波使出了渾身解數,終於擠出一篇論文,交到了林知夏的手裡——那是徐凌波人生中的高光時刻。

  雖然他已經四天沒洗頭了,但是他渾身散發著知識的芳香,內心充盈著知識的雨露。

  他穿著一件發皺的外套,腰杆筆挺,眼神堅毅,端端正正地站在林知夏的辦公桌之前,彬彬有禮地說:「林老師,你幫我檢查論文吧,謝謝老師。」

  林知夏拖來一把椅子,擺在她的黑色皮椅旁邊,平靜地說:「請坐。」

  徐凌波的心臟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啊?」

  「我一頁一頁地給你改,」林知夏拿出一支紅筆,「你有什麼不懂的,直接問我。我們爭取早點把你的文章投出去,不耽誤你碩士畢業。」

  徐凌波猛地咳嗽一聲,把心一橫,坐到了林知夏的身側。

  他雙手搭放在大腿上,緊盯著自己的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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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知夏通讀全文,默默地在心中模擬一遍實驗過程,確認插圖和表格中的數據是有效的。

  隨後,她就從文章的第一段開始批改。

  一般來說,理工科論文的第一部分是文獻綜述,如果綜述寫得不好,那就說明作者的知識儲備不夠,相關領域的積累不足。因此,林知夏挺重視這一個模塊。

  林知夏根據徐凌波的實驗設計與結果,為他新增了一些閱讀材料,概括了文獻的核心思想。她還在後文補充了必要的公式推導——她只寫了推算式的開頭,剩下的工作都留給徐凌波,但她已經讓整篇文章提升了一個檔次。

  徐凌波看著她毫無停頓的寫字速度,心頭又是一驚,暗道:如果林老師的大腦是一架戰鬥轟炸機,我的大腦就是一輛兒童搖搖車。她飛得又高又遠,快如閃電。而我只會原地搖晃,甩動頭顱,自以為思維在活動,其實只是甩頭的幅度太大了。

  哎,也許,崔一明說得沒錯,我活該被延畢……徐凌波暗自心想道。

  徐凌波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卻聽林知夏說:「你寫得不錯,進步很大,等你把文章改好了,肯定能達到學校的畢業要求,也許還能評上『優秀畢業生』。」

  「林老師?」徐凌波驚訝地抬起頭。

  林知夏笑說:「我對你的工作挺滿意的,你加油,早點改好,早點發表。」

  徐凌波連連點頭。

  他從林知夏的手裡接回論文,如釋重負。所有的焦躁、困頓、苦惱與煩擾都慢慢地淡化了。他腳步輕快地走在返回男生寢室的路上,天空灑下明媚的陽光,他的心裡也有一片雨後初霽的晴朗。

  *

  對於徐凌波而言,2018年的寒假是一個特殊的假期。

  他沒有回家過年。

  他變得勤奮好學,不恥上問,每周都會找導師答疑,還能在實驗室里靜坐一整天。方怡雯說他「脫胎換骨」,崔一明嘲笑他「不自量力」,而他謹記林知夏的教誨,屏蔽了外界的負面干擾,滿心滿眼只有他的論文。

  他每天迎著朝霞出門,踏著月光返回寢室。寒冬臘月的冷風似刀,凍得他鼻頭通紅,耳朵發僵,但他不怕苦也不怕累。終於,在寒假結束後的第二天,他把修改過的論文交給了林知夏。

  林知夏一個晚上就幫他定稿,表揚了他的成果,還將他的文章投到了sci期刊。

  兩個月後,徐凌波收到了期刊錄用文章的好消息。

  換句話說,從今往後,徐凌波也是一個發表過sci論文的人。

  奇怪的是,他並沒有自己先前預想的那麼高興,也不覺得自己的研究成果有多重要,只是全身洋溢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滿足感。他把論文列印出來,貼在胸口,安安穩穩地睡了一個長覺。

  *

  雖然,徐凌波以第一作者的身份發表了一篇二區sci,但是,林知夏知道,徐凌波不太喜歡做科研。他打算在碩士畢業之後直接工作,林知夏便提醒他留意學校的春季招聘大會。

  今年的春季招聘大會主要有兩種形式:雙選會與宣講會。

  雙選會在學校的體育館舉行,總共吸引了省內外的一百多家企業,包括柴陽的「陽陽直播」。每家企業都會在體育館裡占據一處攤點,像擺攤一樣招攬路過的學生。

  而宣講會一般開設於學校的禮堂或者階梯教室,由某一家企業單獨承辦——林知夏的量子科技公司就在四月底召開了一場大型宣講會。洛櫻和林澤秋擔任主講人,他們二人分別代表了公司的研究組和技術組。

  洛櫻很會調動現場氣氛,觀眾們的反應空前熱烈。

  禮堂的第一排坐著幾位物理學院的年輕老師——其中有一位長發飄飄的女老師吸引了洛櫻的注意。這位女老師容貌秀麗,氣質拔群。她一邊為洛櫻鼓掌,一邊抿唇笑了笑,笑容極美。

  演講結束之後,洛櫻從容下台。她聽別人說,那位女老師名叫孟連思,是物理學院的講師。

  孟連思與譚千澈有合作,即將加入林知夏的「四校聯合研究組」。她特意來聽量子科技公司的宣講會,是想多了解一些與「四校聯合研究組」相關的動態。

  她還想拿到洛櫻的聯繫方式。

  她時不時地轉過頭,目光飛快地從洛櫻身上掠過。

  這時,林知夏剛好從側門走進禮堂,站到了洛櫻的旁邊。

  洛櫻就說:「今天來了不少學生,公司的郵箱帳戶收到了上百份簡歷。我們研究組只招十個人,競爭還蠻激烈的。」

  「學姐辛苦了,」林知夏卻問,「你在台上站了一個小時,要不要坐下來休息一會兒?」

  洛櫻含笑道:「我不累。」

  林知夏遞給洛櫻一瓶水。礦泉水瓶沾著她的餘溫。

  洛櫻的手掌輕觸瓶身,心頭湧起百般滋味。或許是因為她的襯衫勒得太緊,她胸口沉悶,千言萬語只化成一句話:「再過四個月,你和江逾白就要舉行婚禮了吧。」

  「是的,」林知夏斟酌片刻,才問,「你會來參加婚禮嗎,學姐?」

  她的嗓音一如既往,清甜悅耳,又把「學姐」二字念得極其好聽。

  洛櫻笑著點頭:「我會的。」話中一頓,喃喃自語:「我真的……非常希望你能過得好。」

  周遭光線昏暗,人影模糊不清,洛櫻目視前方,手指抓緊自己的裙子,指甲稍微一挑,似乎勾破了布料。

  而林知夏就在此時回答:「我也是,學姐。」

  她的潛台詞是:我也希望你過得好。

  洛櫻半低著頭,釋然一笑。

  林知夏忽然又問:「我能把你的微信號推給孟老師嗎?孟老師的全名是孟連思,她坐在那裡……」

  話中一頓,林知夏指向禮堂的第一排座位:「剛才她給我發消息,很含蓄地問我要你微信號。她在物理學院工作,快加入我們的『四校聯合研究組』了。」

  洛櫻順著林知夏所指的方向望過去,剛好對上孟連思的視線,孟連思立刻坐得端端正正。她雙手緊握,搭在腿上,修剪圓潤的指甲相抵,微微摩挲——但洛櫻看不見這些細節。

  「可以嗎?」林知夏小心翼翼地再次詢問。

  洛櫻輕聲答應道:「好啊。」

  林知夏勾起唇角:「嗯,我這就把孟連思的微信名片轉給你。」

  *

  孟連思專攻凝聚態物理學的某一個分支。

  她的研究範圍較小,門下的學生也不多。但她加入「四校聯合研究組」以後,卻帶來了明顯的助力,還替方怡雯減輕了負擔。

  方怡雯早已達到了博士生的畢業要求。她去年還獲得了某個知名期刊「2017年度最佳論文」的光榮稱號。她如今仍然留在實驗室里勤奮工作,一來是想多學點東西,二來是想為林知夏的研究貢獻一份力量。

  林知夏反倒讓她別太辛苦,並把博士後研究組的資料發到了她的郵箱裡。

  方怡雯便開始規劃下一個階段的工作。時間日復一日地悄然流逝,她並沒有確切的感知,轉眼就來到了六月——這一年的畢業季。

  春去夏來,天氣漸漸變熱,學生宿舍樓下堪稱人山人海,到處都是行李箱拖動滑輪的聲音。

  方怡雯的家當很少。她拎著一個行李箱,肩上扛著背包,直接從女生寢室出發,緩緩地邁向學校大門。

  徐凌波與她同行。

  臨近門口時,他們都望見了林知夏。

  方怡雯率先喊道:「林老師?」

  「我來送你們,」林知夏遞出兩個布包,「我昨天做的小禮物。」

  方怡雯拆開布包,見到了一枚刻有自己名字的篆體印章,徐凌波亦然。他們二人一瞬間都陷入失語狀態。

  六月的朝陽溫暖而柔和,林知夏的聲音輕飄飄傳進他們的耳朵:「恭喜你們畢業了,再見。」

  她向後退了一步,安靜地站在校園裡。

  往昔記憶浮上腦海,老師不厭其煩的輔導仿佛近在昨天,學生的生涯從此結束,沒有轟轟烈烈的告別儀式,只有輕輕淡淡的晨風相伴。徐凌波猛抽一口涼氣,與林知夏告別:「再見啊,林老師!」

  方怡雯朝林知夏伸出手,林知夏還沒反應過來,方怡雯就飛快地擁抱了她,輕聲如囈語般念道:「老師,再見。」

  有一滴水從方怡雯的眼角滑落,她搓了一把臉。遠處是廣闊藍天,浩渺白雲,她拎起行李箱,頗為灑脫地揮一揮手,不再回頭。

  林知夏靜立於原地,望著她的學生們離去。

  這一年是2018年的六月。林知夏的兩位開山弟子各自奔赴前程。當晚,她在自己的日記中寫道:「不知不覺我也做了兩年導師,原來送走學生是這種感覺。我不親自體會一把還真想像不到。方怡雯加入了我以前待過的研究組,徐凌波在上海找到了一份工作。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選擇,祝福他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林知夏寫日記的時候,江逾白就坐在她的旁邊。

  江逾白看著她落筆。她一邊寫字,一邊說:「今天我順便請了個婚假,我們八月舉行婚禮,正好學生放暑假,新生還沒開學。婚禮結束以後,我們就去度蜜月。」

  江逾白撿起一支鋼筆,在一張白紙上編造他想像中的蜜月生活。

  他用詞含蓄而簡潔。

  林知夏趴到他的肩頭,仿佛在看他寫小說。隨著他的描寫越發深入,她的臉頰開始泛紅,小聲道:「我可以讓它們變成真的。」

  江逾白沒控制好手勁,差點折斷鋼筆頭。

  林知夏還在他耳邊說:「我都記下來了。」

  他伸手到背後,正要抓住她,她笑著跑開。

  江逾白也不急於這一時。他把白紙疊好,放進書櫃抽屜,落鎖之後,方才起身去找林知夏。

  他在臥室里發現林知夏的身影。她抱著婚紗,站在一面鏡子前,似乎正陷入沉思。

  江逾白腳步無聲地走過去,與她隔開一段距離,像是年少時那樣安靜又克制。他和林知夏相處多年,經常閱讀她的日記,觀察她的言行舉止,大概能猜中她的想法——比如現在,他說:「無論結不結婚,你都是自由的。」

  江逾白抬起左手,貼在鏡子上,罩住了林知夏的右手落在鏡中的倒影。

  林知夏忽然想起一句情詩:「讓我的愛像陽光一樣,包圍著你,並給你光輝燦爛的自由[1]。」

  她立刻放下婚紗,輕輕按住江逾白的手背,正正經經地說:「我和你永遠不會分開。」

  江逾白久久不說話。過了好半晌,他低聲問:「你忙起來能每天給我打一次電話麼?」

  林知夏腦海中的記憶回到了她和江逾白在瑞士酒店的那一夜。當時,他沉默不語地坐在飄窗上,涼風吹得他髮絲散亂,衣領浮動。她能理解他的感受。

  她慢慢地斜倚在他身上:「我過兩天就搬過來,和你住在一起。打電話有什麼意思呢,我想每天都見到你,在我心裡,沒有人比得上你。」

  林知夏說起甜言蜜語,不帶一絲停頓。不過江逾白早已習慣了她的坦誠和直率。他似乎只是笑了一下,林知夏認為他懷疑她的誠意。

  她隨口問道:「你不信嗎?」

  他卻說:「我從小就信。」

  林知夏試探道:「你還記得我小時候對你說過的話?」

  江逾白一字不漏地複述她的名句:「哪怕人生中有很多求而不得,起碼我遇見你,算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事……真的,朋友之間的友情無價。」最後一句話,被他講得別有深意。

  林知夏臉色緋紅,心想:他的記憶力也很好呢。

  *

  從這天開始,林知夏隱隱有些期待婚禮。

  去年四月,林知夏曾經帶著一群同事出差香港。她原本計劃與江逾白、林澤秋一同遊玩港島。只可惜,當時的他們都太忙了,擠不出一點休閒娛樂的時間。

  今年八月,林知夏請了半個多月的假,特意奔赴海南舉行婚禮。

  海南是一個海島,而林知夏一家人都喜歡吃海鮮,也喜歡看海景——抵達海南三亞市的當天下午,林知夏就叫上她的親朋好友,直接衝到海邊的餐廳,架起一個燒烤攤,歡歡喜喜地烤起了螃蟹、龍蝦、扇貝等諸多生鮮美味。

  林知夏的大學好友鄧莎莎一邊大快朵頤,一邊口齒不清地問:「小林老師,我怎麼感覺你不是來辦婚禮的,就是來度假的?」

  林知夏錘開螃蟹腿,有理有據地說:「吃飽了才有力氣辦婚禮。」

  「是啊!」鄧莎莎忽然狂拍大腿。

  鄧莎莎如此激動,並不是因為贊成林知夏,而是因為她看見一道靚麗的沙灘風景線——江逾白、林澤秋、段啟言……以及江逾白那一幫仿佛來自男模團的朋友們,都穿著清涼的衣服,抱著衝浪板,站在海灘邊上。

  他們身高腿長,身形健美,肌肉泛著光澤,讓人垂涎欲滴。

  「你哥哥和你老公要去衝浪了,」鄧莎莎情緒激動,「我靠,好多超級大帥哥,林知夏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你老公的朋友們都好帥啊,他們中的哪一個有可能看上我?」

  林知夏的爸爸媽媽、伯父伯母還坐在不遠處,馮緣一把捂住鄧莎莎的嘴:「你小聲點!別讓夏夏的父母聽見了,以為我們不是正經人。」

  鄧莎莎連忙補救道:「我堂堂一個高考理科狀元,當然是正經人。」又問:「小林老師,你缺不缺嫂子?」

  林知夏從一堆螃蟹殼中抬起頭來。

  她記得,她哥哥不會游泳,也不會衝浪。

  果不其然,在那一群大帥哥里,哥哥是最顯眼的人——倒不是因為他最帥,而是因為,別人都拿著一塊衝浪板,只有林澤秋抱著一個游泳圈。

  林知夏哈哈大笑。

  她又啃了一口龍蝦,擦乾淨雙手,在鄧莎莎的催促下,與她一塊走向林澤秋。她們還沒走近,碧藍色的海浪乍然襲來,江逾白和他的朋友們動作矯健地下水,而林澤秋留在原地徘徊,進退不得。

  最終,他就站在淺灘,泡了泡腳。

  林知夏快要被他笑死。

  林澤秋聽見妹妹放肆的笑聲,連腦袋都沒轉過來,便冷冷地問:「你吃你的燒烤,來找我幹嘛?」

  他以為林知夏會說「來看你衝浪」,結果林知夏說:「來看你泡腳。」

  林澤秋忍無可忍:「林知夏,我警告你……」

  林知夏把鄧莎莎往前推,怎料鄧莎莎是語言上的巨人,行動上的侏儒。她見到只穿一條泳褲的林澤秋就臉頰爆紅,耳朵滴血,喘不上來氣。

  林知夏在她耳邊輕言細語:「莎莎,你這樣緊張,怎麼做嫂子呢?你要先放鬆一點。」

  鄧莎莎只覺得她的魂魄都要被這一對漂亮的兄妹弄沒了。她結結巴巴地說:「你、你哥哥……」

  林澤秋轉過身,看了她一眼。他回憶片刻,問道:「你是林知夏的同學?」

  鄧莎莎說:「不,我是她的嫂子。」

  林澤秋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她,她終於清醒過來,慌不擇路地轉身離去。林澤秋望著她的背影,又問:「你朋友喝多了?」

  「好像是的,」林知夏順著他的意思說,「我們剛才在吃燒烤。」

  林澤秋便放鬆下來。

  林知夏占據了一處好位置,旁觀江逾白在海上衝浪。他是運動的一把好手,趕上了最高的浪峰,林知夏定定地望著他,透露道:「我非常喜歡江逾白。」

  林澤秋問她:「為什麼?」

  林知夏思考片刻,才說:「因為江逾白是很好的人。」

  「你就一句話?」林澤秋質疑道。

  「千言萬語濃縮成的一句話,」林知夏像他的長輩一樣拍了拍他的肩膀,「後天你還要跟我一起走紅毯。」

  後天,就是林知夏舉行婚禮的日子。

  林澤秋有些忐忑不安。

  林知夏卻很坦然。

  婚禮當日,林知夏睡了一個懶覺,高高興興地吃完飯,就換上一條收腰長擺的白色婚紗,長發也被幾個化妝師盤了起來。

  江逾白的媽媽、嬸嬸、外婆和奶奶紛紛前來看她,順便把禮單拿給她過目——根據江家的傳統,長輩們會在新郎與新娘結婚的當天送上慶賀的禮單。

  林知夏一時看呆了眼。

  江逾白的親人們都說:「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好的,」林知夏爽快答應,「以後大家有事好商量。」

  江逾白曾經和林知夏提過,他的父親常說,一家人,萬事好商量。

  林知夏飽含江家氣息的言論引來了嬸嬸的笑聲。她親熱地挽住林知夏的胳膊:「你好美啊,怎麼這麼漂亮?」

  「謝謝,」林知夏依然謙虛,「主要是因為我化了兩個小時的妝。」

  嬸嬸樂不可支,又問:「心裡緊張嗎?」

  林知夏說:「我好奇。」

  「好奇什麼?」江逾白的媽媽問道。

  林知夏如實回答:「我沒見過婚禮場地,江逾白一直對我保密。」

  林知夏盼著江逾白的四位長輩能透露一絲訊息,然而,長輩們極有默契地共同規避了這個話題——她們精通各種話術,始終把焦點放到了林知夏身上。

  這大大勾起了林知夏的探索欲。

  林知夏恨不得立刻舉行典禮。

  透過一扇寬敞的落地窗,林知夏看見酒店的工作人員來來往往、忙忙碌碌。她的好奇心膨脹到了極致。她苦苦等到婚禮開場,終於在爸爸、媽媽和哥哥的陪同下,以新娘的身份走向大禮堂。

  紅色地毯延伸至盡頭,金銅雕花的大門緩慢敞開,淺粉深紅的玫瑰花盛開於道路兩側,玻璃雕砌的台階之下,鑲嵌著瑰麗的星月圖案,銀絲花紋閃閃發光,樂團的合奏聲婉轉而悠揚。

  林知夏放慢腳步,白色裙擺在身後拖長,花童們拾起她的裙子,她仿佛誤入了一場星光璀璨的夢。她看見廣闊如黑夜的天花板,懸吊在空中的燈盞恍如銀河星盤,固定形狀的淺色錦紗猶如星雲,淡金色噴泉代表活動星系核的氣體環,玻璃地板的下方鋪滿玫瑰花叢,賓客們的長桌和軟椅都是映襯星雲的定做款。

  林知夏恍然間以為自己身在浩瀚宇宙。而林澤秋剛從震驚中回神,喃喃自語道:「江逾白有心了,布置得不錯……他給我看過視頻,現場比視頻震撼得多。」

  林澤秋護送他的妹妹走過一條漫長的路,燈光落在他們一家人的頭頂,爸爸媽媽眼眶泛紅,隱蔽的空中攝像機抓拍了爸爸低頭抹淚的場面,不過林知夏並未留意這一點。

  她目視前方。

  江逾白似乎等了她很久。

  他穿著一身規整的西裝,格外英俊瀟灑。他的眼中似乎只能望見她一個人,還從她父親的手裡將她接過來,她摸到他溫熱的手掌,心底也在發燙,正想偷偷說兩句情話,眼角餘光卻瞥見父親和哥哥淚灑當場。

  相比之下,林知夏的媽媽竟然是最堅強的——媽媽沒哭。

  不愧是我的媽媽,林知夏心想。

  悠長輕盈的背景音樂迴蕩在禮堂內,林知夏聽出那樂聲是《瞬間的永恆》。

  江逾白偶爾會在家裡演奏這首曲子。因為《瞬間的永恆》被它的作者舒曼用來向克拉拉告白,而舒曼和克拉拉是青梅竹馬。

  跳躍的音符鑽進了林知夏的心裡,江逾白給她戴戒指的時候,她誠實地說:「我愛你,每一天都比昨天更愛你。」

  交換戒指的儀式已經結束,江逾白緩慢地撩起她的雪白頭紗,只見她眼底波光蕩漾,柔情無限。他被她用這樣的目光注視著,真想和她一樣此生永遠記住這一刻。

  江逾白主動提及:「青梅竹馬……」

  林知夏接話:「百年好合?」

  他說:「永結同心。」

  「好的好的。」林知夏答應道。

  在親朋好友的共同見證下,江逾白低頭和她接吻,薄如蟬翼的頭紗飄落,擋住他們的側臉,那個吻就變得朦朧而影影綽綽,玫瑰的香氣飄散在咫尺之間,如夢亦如幻。

  *

  婚禮儀式的第二天,禮堂又舉行了一場舞會。

  江逾白家裡的眾多親戚都出席了,由於這場舞會沒有限制年齡,十幾歲的小輩也可以參加,他們遵循輩分,管江逾白叫叔叔、叫哥哥的都有,相應的,林知夏也成了他們的嬸嬸或嫂嫂。

  林知夏再度震撼了江逾白的爺爺奶奶。

  她清楚地記得每一位親戚的姓名、長相、性格特點,沒有一絲一毫的混淆。她遊刃有餘地混跡於各大交際圈,還能惟妙惟肖地模仿所有聊天對象的神態、語氣和動作。

  但是,她只喜歡對著江逾白表演。

  林知夏喝下半杯香檳,就扮演了一位陌生人,和江逾白搭訕道:「你好,我看你很面熟啊,你年輕有為,日程安排很忙吧。」

  江逾白和她碰杯,卻叮囑道:「少喝點酒。」

  林知夏眼波一轉:「勞你費心,我酒量很好。」

  說完,她搭上他的手指。

  他收回手。

  林知夏向他敬酒:「感情深,一口悶。」

  舞會的焦點並不是江逾白和林知夏這對新婚夫妻,因為他們特意坐到了燈光黯淡的角落位置。眾人遊蕩在燈盞明亮的中心地帶,江逾白樂得清淨。他與林知夏碰杯,卻說:「你總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和我玩角色扮演。」

  林知夏恢復了她的本來性格:「我只是想和你聊一下天。」

  江逾白放下酒杯,牽住她的手。他們離開熱鬧非凡的舞會現場,回到了酒店頂層的豪華海景房。

  林知夏果然喝醉了。她抱著枕頭,倒在床上,猛拍身側的空位:「你過來,陪我睡。」

  江逾白解開襯衫扣子,同時問她:「我媽下午和你說了什麼?」

  林知夏頓時安靜。

  江逾白單手撐在她的身側,親了她的臉頰,又很溫柔地低聲哄她。林知夏特別喜歡被他哄,故意等了好長時間,才說:「你媽媽……」

  今天下午,江逾白審閱了一批文件。雖然他正在休假,但他無法完全脫離公司事務。

  很快,江逾白就聽說,下午兩點左右,林知夏被她的婆婆帶走了。她們聊了一個小時,沒人知道她們涉及了什麼話題。

  江逾白和林知夏已經舉行了婚禮,也領過結婚證,所有親朋好友都是見證人。婚禮第二天,他媽媽就找林知夏談話,能談什麼?江逾白正準備問得更詳細點,林知夏一口氣概括道:「你媽媽要給我買車買房買衣服包包和鞋子。」

  林知夏如實轉述:「中午她來看我,見到了我的衣櫃,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什麼都好,就是太節儉了。」

  話音落後,她還打了個滾。

  江逾白把她抱回來,她坦誠道:「我明白你媽媽的好意,也很感謝她。但我想要的東西,一般都會自己買。」

  「公司給你開得薪水太低。」江逾白意在言外。

  「已經夠高了,」林知夏感慨道,「說真的,我現在掙的錢都花不完,沒有花錢的地方,我正在做投資。」

  她打了一個哈欠:「還有好多事情要做……晶片的雛形出來了,從樣本到應用又是一個關卡。明年公司要上市,還有一個學生碩士畢業,院長讓我給研究生開課,我實在忙不過來……」

  她聲調漸低。

  「困了就睡吧。」江逾白摸摸她的頭髮。他揣摩林知夏的措詞,猜測長輩們對待林知夏的態度,總算稍微放下心。他生怕林知夏在他家裡受委屈,好在目前並沒有任何不妥。

  林知夏摟著他連親幾口,方才沉沉睡去。

  *

  按照江逾白和林知夏的計劃,他們的婚禮僅僅持續兩天,兩天後,等親戚們都走了,他們就在海南島共度蜜月,享受一下難得的二人時光。

  江逾白家的親戚基本都很忙。尤其他的父母,婚禮第二天晚上就乘坐飛機去了北京。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分別在第三天的清晨和傍晚動身。

  送走直系親屬以後,江逾白安頓好工作,逮著林知夏胡鬧了一天。他們這對新婚小夫妻從早到晚都沒有離開酒店的房間,兩人如膠似漆,蜜裡調油,越發難分難捨。此後的兩周假期里,他們常在海邊散步,也玩了潛水、衝浪、海上摩托。入夜之後,他們的活動範圍就僅限於臥室或浴室,林知夏被江逾白勾得神魂顛倒,仍然沒有忘記自己的工作和任務。

  假期結束之後,林知夏火速飛回省城。

  她給眾多老師和同學們帶來伴手禮和喜糖,隨後一頭扎入實驗室,繼續她之前的工作。她花了很短的時間就摸清了「四校聯合研究組」半個月以來的研究進展——正如她預料的那樣,晶片的基本功能在模擬環境中被證實為有效,為她的理論設計提供了實驗依據,光是那些訓練集、驗證集與測試集數據結果的表現,整理一下都能發一篇具有特殊意義的論文。

  她們的研究組向前邁出了一小步。

  保守估計,未來的一大步,可能需要三年,或者十年的跨度來完成。

  林知夏本人已經沒有了「每年必須發多少篇論文壓力」。比起論文數量,她更在意自己是否取得了應有的進步。她在四校聯合研究組的表現被眾多知名教授認可,教授們便把她舉薦到了國際學術委員會,參加2018年的「全球三十歲及以下最傑出科學家」的評選活動,最終將從世界各國評選出十位年輕的學術精英。

  林知夏有一個俄羅斯數學天才朋友,開創了一種新的圖論研究方法。他在去年獲得了素有「數學界諾貝爾」之稱的菲爾茲獎。他剛好年滿三十歲,也符合「全球三十歲及以下最傑出科學家」的入圍要求。

  林知夏以為,那位俄羅斯朋友將是最終贏家,在斬獲菲爾茲之後,又要奪得「年輕一代最傑出科學家之一」的稱號。畢竟他做的是純理論研究方向,也成開闢了新領域的發展。

  2018年的秋季,前沿交叉學院忽然接到電話,恭喜林知夏教授獲獎。

  2018年的頒獎典禮將在北京舉行。

  林知夏立刻趕赴北京,參加表彰儀式。

  那一周江逾白恰好在北京出差。他從百忙中抽出空,直奔莊嚴的北京大會堂,見證他老婆的光輝時刻——林知夏的終極目標在於實現人生價值,獎章是對她迄今為止獲得成就的認可。

  北京大會堂座無虛席,場面宏大,林知夏站在前台,端正而沉穩地發表簡短致辭:「我很榮幸能夠站在這裡,科學是一項需要合作的長遠事業,我能拿到這一塊獎章,不僅依靠個人努力,也依靠團隊成員的奮鬥與協作。量子計算平台剛建立的那段時間,我每天都能取得進展,但我一個人的精力有限,在它突飛猛進的發展期,我的隊友們貢獻了許多力量。從某種角度來說,我並不是獎章的持有者,而是一群人的代表者。最後,感謝我成長路上的親人、老師、朋友……愛人。」

  講到「朋友、愛人」兩個詞,林知夏目光微轉,定格在江逾白的身上。

  他在台下,她在台上,兩人的眼裡都有笑意。

  林知夏著重強調道:「非常感謝國家自然科學基金與863計劃的項目支持。」

  觀眾席里掌聲四起,林知夏深深鞠躬。她站直身體,接著說道:「謝謝,我會繼續努力,努力發掘更多的研究成果,為實現理想與科技變革而不斷拼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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