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3章 靈吉垂目,法理之上的「輕」
三昧神風停歇後的黃風嶺,陷入了一種幾乎讓人窒息的死寂。
原本在大風中翻滾了五百年的薑黃色砂礫,此時如同一層厚厚的毯子,死死地貼在地面上。那些原本捂著耳朵、神情驚恐的村民,此刻依然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直到第一縷清脆的鳥鳴劃破長空,他們才如夢初醒般放下了顫抖的雙手。
他們的耳朵在流血,眼神卻清亮得驚人。因為這五百年來,他們第一次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而不是那漫天神佛製造的虛幻迴響。
秦風緩緩走出定風口。
他的步伐依舊不急不緩,每一步落下,原本乾裂的沙地都會呈現出一種濕潤的深褐色。他手中的紫雷竹雖然已經徹底碳化,卻在那焦黑的表皮下,隱約透出了一抹極其深邃的玄青色。
那是他在洞中感悟「無聲」意境後,將這八百里黃風嶺的燥氣強行轉化為大地的「靜謐」所致。
「師弟。」
林師姐收回紅纓槍,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體內的金丹靈力在剛才的搏殺中已經消耗了九成九。但當她看到秦風走出的那一刻,那一股原本萎縮的茶芽生機,竟然奇蹟般地再次綻放。
「你……理順了?」林師姐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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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風點了點頭,目光卻越過了林師姐,落在了那個癱坐在黑虎屍骸旁的矮小身影上。
黃風大王——那隻從靈山腳下偷食了燈油的黃毛貂鼠,此刻已經縮成了不到五尺高,那一身華麗的明黃色戰甲早已碎裂不堪。他手中的三股叉斷了一截,眼神中再也沒有了先前的狂妄,只剩下一種對未知的極度恐懼。
「你到底是誰?」黃風怪沙啞地問道,「就算是那猴子,也只能憑本領打殺我,卻斷不了這三昧神風的『根』。你一個凡塵築基,憑什麼能讓這天地的律令停下來?」
秦風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走到黃風怪面前,看著這個被神佛放逐、又被神佛默許在此地收割因果的妖物。
「天地的律令沒有停,只是它發現,這裡的灰塵已經有人認領了。」
秦風的話音剛落,頭頂上方的陰雲突然毫無徵兆地向兩側排開。
一道足以遮蔽整個黃風嶺的金色佛光,從九霄雲外直墜而下。那佛光並不溫暖,反而帶著一種極其霸道的、想要將萬物都強行「度化」的沉重。
在那金光的中心,一尊巨大的菩薩法相虛影緩緩浮現。
他頭戴寶冠,身披瓔珞,左手拈花,右手握著一柄纏繞著八條金龍的青銅長杖——飛龍杖。
靈吉菩薩。
「孽障,爾等可知罪?」
菩薩開口,聲音並不宏大,卻直接在每個人的神魂深處產生了一次毀滅性的撞擊。那些剛剛找回清明的村民,在那佛音的籠罩下,眼神再次變得迷茫,紛紛不由自主地跪倒在碎石堆里。
黃風怪見狀,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瘋狂地對著雲端叩首:「菩薩救我!這妖人壞了佛祖的定數,他強行熄滅了琉璃燈火,他想讓這西行路斷絕啊!」
靈吉菩薩微微垂眸,那雙悲憫天人的眼睛裡,沒有看黃風怪,而是落在了秦風頭頂那尊三寸長的不周山影上。
「方寸山門人?」靈吉菩薩的聲音里多了一抹淡淡的詫異,「須菩提已然隱世,你這微末之軀,強撐紅塵因果,就不怕折了那好不容易修來的金丹?」
秦風站在那一抹巨大的佛影下,他的脊椎依然筆直,如同一桿插在大地深處的鐵標槍。
「菩薩,路就在腳下,為什麼要說『強撐』?」
秦風體內的玄黑色金丹轉動,那一絲絲灰色的紅塵氣流順著雙腿滲入地下。他感覺到,隨著菩薩的降臨,這地底深處的萬千怨念又開始有了抬頭之勢。
「這黃風嶺燒了五百年的燈油,燻黑了多少人的眼睛,菩薩可曾看過?」
「因果循環,皆有定數。」靈吉菩薩語氣平淡,手中的飛龍杖輕輕向下一頓,「這鼠精雖有罪,卻也是西行劫難中的一環。今日劫數已滿,本座當帶他回歸靈山,在佛前洗心革面。」
說罷,那柄飛龍杖猛地脫手而出,化作一條長達千丈的金色巨龍,帶著鎮壓一切的律法威嚴,對著下方的黃風怪和秦風同時籠罩而來。
這一招,明著是收妖,暗地裡卻是要連同秦風這個「變量」一起抹除。
金龍未到,那股恐怖的重壓已經讓林師姐噴出了一口鮮血,整個人癱倒在秦風身後。
「師姐,守住心神。」
秦風的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極致的專注。
他緩緩抬起右手。
在那金色的巨龍龍頭離他天靈蓋僅剩三丈時,他並沒有祭出那一寸劍胎,也沒有動用法術。
他只是伸出了那根滿是厚繭的食指,在虛空中,順著那飛龍杖落下的軌跡,極其輕微地撥動了一下。
「紅塵築基——定山河。」
在那一瞬間,秦風體內的那顆薪火種子,爆發出了自成型以來最亮的一抹微光。
那一枚剛剛結出的、代表著「土之厚重」的果實,在他丹田中瘋狂旋轉。
秦風並沒有去對抗那金龍的力量。
他是在「稱重」。
他利用那紅塵金丹的意境,在一瞬間,將這五百年來,黃風嶺上每一個被風沙掩埋的冤魂的重量,全部加持在了那一根食指之上。
「咚——!」
一聲極其沉悶、像是兩塊大陸板塊碰撞的聲音,在半空中炸響。
原本氣勢洶洶的金色巨龍,在接觸到秦風那一指的瞬間,竟然像是撞上了一道看不見的鐵閘。它那龐大的身軀竟然在空中劇烈地扭曲起來,發出了陣陣悽厲的龍吟。
靈吉菩薩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感覺到,自己那一柄受了佛祖加持、足以定住乾坤的飛龍杖,在那一指之下,竟然被一股極其沉重、且充滿了「排他性」的凡俗氣息給死死地粘住了。
「這地上的塵埃,菩薩,你認是不認?」
秦風的聲音在佛光中響起,不卑不亢,卻擲地有聲。
「你想要帶走這鼠精,可以。但這五百年來,這滿山的『風沙債務』,你打算怎麼結?」
秦風的五指猛地一合,體內的五行靈力在這一刻達成了一個完美的圓。
「落!」
秦風向下猛地一壓。
那千丈金龍發出一聲哀鳴,在那漫天佛光破碎的瞬間,重新變回了青銅長杖的樣子,被一股無形的重力拉扯著,直接墜入了黃風嶺那深不見底的裂縫中。
靈吉菩薩的法相虛影劇烈顫動,原本庄嚴的寶相上,竟然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紅塵負重……你修的竟然是『眾生之道』?」
靈吉菩薩深深地看了秦風一眼。他知道,今日若要強行鎮壓此人,必須得動用真正的本源法力。但在如今天庭與西天博弈的關鍵時刻,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雜役而引動凡間位面的坍塌,代價太大。
「此子因果,已非貧僧所能度化。」
靈吉菩薩發出一聲幽長的嘆息,右手虛虛一招,那跌落裂縫的飛龍杖重新飛回手中。至於那癱坐在地的黃風大王,在那佛光的牽引下,終究還是化作了一隻小小的貂鼠,飛入了菩薩的袖口。
「秦風,西行路漫漫,你這一把『利刃』,能裁開這黃風嶺的塵埃,卻未必裁得開那靈山之上的金漆。」
佛影消散。
漫天金光如潮水般退去,黃風嶺重新恢復了原本那枯燥、荒涼,卻真實無比的灰色。
秦風站在那裡。
他的整條右臂已經失去了知覺,指尖不斷地滴落著金紅色的血液。但他眼中的神采,卻比那佛光還要奪目。
「師弟,你……你居然讓菩薩退了?」林師姐走過來,語氣中充滿了夢幻感。
「他不是退,他是在等。」
秦風收起紫雷竹,從懷裡取出一塊布,仔細地包紮著傷口。
「等我在接下來的路上,被那些更重的灰給壓碎。」
秦風轉過頭,看向那些逐漸站起身來的村民。
他們沒有下跪,也沒有歡呼。他們只是默默地拿起那些已經炸裂的石罐,將其中的黑煙一一傾倒進泥土裡,然後用那些粗糙的手,去撫摸這些久違的、不再灼熱的砂礫。
這地,終於平了。
秦風感覺到,體內的金丹核心在那裂痕修復的過程中,竟然隱約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小的孔洞。
那不是破損。
那是一種通往「元嬰」境地、或者說是通往「眾生相」的——「氣眼」。